第二百五十二章 四個電話

　　“江森！妳又寫什麽東西了？今天早上都有十幾家媒體打電話到我這兒了！”
　　程展鵬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聽起來有點暴躁。
　　但又帶著幾分不可言說的興奮和自豪。
　　總而言之，就是明著罵，暗著爽，風格很悶騷。
　　延續了老色批壹貫的風格。
　　在給胡部長打完電話後，江森第二通電話就是打給了程校長。
　　這大過年的，程展鵬也不知道在家裏陪大肚子的老婆，居然跑出來忙特麽的事業，壹大早就跑去了市教育局跟陳愛華共商大事，這會兒就是在市教育局裏給江森打的電話，而且聽動靜明顯還開了免提，身邊也不知道除了陳愛華之外，還坐著哪幾個領導，很不真誠。分明就是拿江森當裝逼用的道具，又想借機伸手，向市裏頭要錢。
　　所以面對這樣的壹個程校長，江森當然必須是要——好好配合他！
　　“我什麽也沒寫啊！”江森大聲喊冤，“我這幾天壹直老老實實在我師父家裏寫寒假作業，山裏連網絡都沒有，我能寫個蛋啊！妳問我，我也莫名其妙呢，大清早網站那邊就打電話給我，說中央臺要讓我去申城錄個節目，說什麽要采訪我的……”
　　大清早的，從青山村開往甌順鎮的班車裏，倒是沒幾個人。不過縱然如此，車裏頭這零零星星的幾位，還是不由自主地全都望向了江森。這個死裝逼犯，從剛才車子出站的時候開始裝，已經裝了快十分鐘了還不消停，真的是忍不了啊。
　　幾個大過年都要趕路的乘客，全都是住在青山村但在甌順鎮上班的公職人員，對江森這個貨簡直不要太熟悉，此時的眼神簡直不要太糾結。崇拜也不是，吐口水也不是，相比起程展鵬是被隔著電話裝到，他們這種被當面裝都所承受的精神傷害，至少是鵬鵬的十倍都不止。
　　妳媽隔壁啊！還沒完？！
　　考慮過基層工作人員每天任勞任怨十來個小時，元宵節都沒過就得回去值班，壹年到頭365天兢兢業業，但就是想從市裏頭討點小紅花都無比困難的心情嗎？
　　而且工資也不高！
　　車上的某科長、某副主任、某書記全都苦苦憋著不說話，電話那頭，程展鵬和幾個市教育局的領導也頓時都聽得坐直了腰桿，驚訝地互相看了幾眼。這年頭，網絡的傳媒勢力還沒完全興起，央視的招牌又亮又硬，影響力正像黃昏下遲暮的帝王，妳說它馬上就要不行了，可它偏偏就正處在最具權柄的時候，只要坐在那兒，人們就得對它肅然起敬。
　　“央視采訪妳？”程展鵬失聲問道。
　　江森淡淡回道：“嗯，說是經濟頻道。”
　　“采訪妳什麽？”
　　“不知道啊，可能就是年少有為、文成武德、出類拔萃、為國爭光之類的吧……”
　　“妳給我好好說話！”
　　“校長，妳不要激動，我還沒答應呢，我跟那邊說了，我說還要考慮壹下。別的那些找妳的雜牌媒體，妳就直接幫我推了吧。我現在不接省級以下媒體的采訪，《東甌日報》和東甌電視臺的除外。那些私營媒體就更別搭理了，它們已經配不上我了……”
　　程展鵬聽得半天都吭不出聲，安靜了好幾秒，只能來壹句：“那妳去申城的時候，跟我說壹聲，我陪妳壹起去。”
　　“好。”江森答應下來，掛了電話，然後看著車窗外片刻，故作惆悵地沈默片刻，又微微搖了搖頭，“唉，沒意思……”
　　車裏的幾個同誌，聽了想打人。
　　打完這個電話，江森稍微緩了片刻。如果說胡部長只是例行公事，沒什麽奇怪的話，但老色批這個電話，似乎就跟今天早上灰哥打來的那通電話，有些邏輯上的關聯了。
　　怎麽會壹夜之間突然冒出來這麽多想找他，甚至連央視都按捺不住了？江森暗暗猜想，大概率應該是他的小說又爆了，不然絕不至於搞出這麽大的動靜。
　　莫非不會是……
　　“我被提名莫貝爾文學獎了？！”江森驚呼壹聲。
　　車子裏幾個領導忍不住了。
　　“年輕人，妳理智壹點啊！這種事不要瞎說啊！”
　　“網絡小說而已，不至於，不至於的。”
　　“江森同學，人紅了，壹定更要站穩，不能飄，飄著飄著，哪天飄沒了就回不來了……”
　　幾個科長、主任、書記紛紛在車上就批評教育起來，實在是忍無可忍。
　　江森連忙接受批評：“是是是……我尋思也不可能。”
　　——確實不可能。
　　他的書裏又沒什麽抹黑中國解放後社會面貌的東西，怎麽可能拿到西方文學小紅花？
　　而且論書裏那些操作，也是完全站在唯物史觀的立場上講。嚴格意義上講，可能正是這種看似矛盾的描寫方式，才正好引發了港臺那邊數以百萬計的社畜們的共鳴吧？那些被虐得只能住鴿子窩的年輕人，壹邊憧憬自己能在壹個“自由的世界”闖出壹片天地來，壹邊又被無情的現實摁在地上摩擦。
　　而恰好他的書，給了這些社畜了壹絲心靈的慰藉。
　　社畜怎麽了？只要社畜開了掛，照樣血虐資本家，然後自己變成新的資本家，迎娶蘇糖那樣的前凸後翹白富美，看似努力、實則躺贏地走上人生巔峰，完成小人物的逆襲！
　　沒錯了……
　　江森忽然就特麽的想明白，為什麽《我的老婆是女神》能在海外賣得這麽火。
　　說白了，簡直是海外屌絲的頂級精神安慰劑啊！
　　“我草……我都做了什麽？居然向他們兜售了這種開掛才能贏的思想？真是罪過……”江森心裏頭嘀嘀咕咕，忽然覺得很對不起國家這麽多年來的教育，仿佛自己已經親手荼毒了海外壹代青年。但又萬幸《我的老婆是女王》是本純爽文玄幻小說，不傷腦、不傷身，不然他豈不是要變成殘害海外壹代華人青年的歷史罪人？
　　文化輸出的威力堪比核武器啊。
　　潤物細無聲地就把人給洗腦了……
　　他這麽思量著，半天都沒動靜，車上的幾個領導同誌還以為是戳中江森內心的某個痛點，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思想錯誤了，哪裏能曉得江森的思維發散能力是“準精神病級別”的，思路早就不知道拐了十幾個大彎，都拐到十年後的未來文化輸出工作戰略大格局上了。見江森久久不說話，幾個人正慢慢心情平復，結果車後排，忽然又響起了江森的聲音。
　　“餵，灰哥，百分之壹不行，百分之零點五也行啊。啊？新書？新書就別寫了吧，我明年都要高考了，高中歲月壹晃而過，我現在是爭分奪秒、只爭朝夕啊……
　　千字兩千？壹個字兩塊錢？就是我如果肚子餓了，然後隨手寫壹句，‘啊，我好想吃蛋炒飯’，然後加個省略號，壹碗飯炒飯就出來了？那我要是要是寫壹句我好想吃食神親手做的，飯要用泰國頂級珍珠隔夜飯、蛋要用三年身強體壯珍珠雞下的新鮮蛋，再配上什麽亂七八糟的材料炒的蛋炒飯，那是不是壹天三頓飯的飯錢都出來了？
　　不是我格局低啊，我這不是打個比方嘛。
　　每天寫五千字，壹天掙壹萬，確實是誘惑很大，我也知道，壓力倒是也談不上，大概也就兩個小時的事情，可是我還是個孩子啊，學生還是要以學業為重。
　　算了算了，將來有的是時間，不缺這兩三百萬的，我也不著急。而且妳們也得考慮市場的消化能力對不對？不能殺雞取卵、竭澤而漁啊……我兩年寫三本書，每本書都壹百多萬字，海外那些買我書的小孩子，他們兜裏能有幾個錢啊？就算他們看不膩，那家長也會不耐煩啊！
　　妳們做生意太心急了，相信我，以我現在的海外市場號召力，絕對壹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什麽？不是，不是，我不是說我明年畢業了壹定就會開新書，當然如果時間比較充裕的話，那有錢賺誰會不賺呢？是不是？不過明年的事情，現在誰說得清楚嘛……
　　五百萬？妳特麽瘋了？《女王》第壹冊賣到三百萬冊了？那我更不急啊，我這麽紅！灰哥，饑餓營銷懂不懂？妳們先把《女王》拆開了慢慢賣，說不定還能騙點海外讀者過來追更正版呢？對網站引流有利啊！哦，妳們已經在這麽幹了啊？好吧，妳們是專業的，我肯定相信妳們，新書就不寫了，五百萬我不是不想掙，我是真的……
　　我說我壹心只想好好學習，為什麽妳就不能相信我？灰哥，妳這個話說得就不對啊，大學文憑隨便買，我是那麽隨便的人嗎？老子明明能憑實力考到手的，為什麽要花錢買？
　　我腦子被驢踢了？妳再罵句試試？老子今天馬上就去給幺幺七當槍手，不圖名不圖利，只求爭口氣，妳要不賭壹把，看我做不做得到？
　　對嘛，不用，不用，說對不起就夠了，叫二爺爺幹嘛？人與人之間的位置可能有不同，但人格卻是平等的，還是要自尊自愛，不要為了壹點錢，就連做人的基本原則都出賣了。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嗯嗯，互勉互勉，我最近是真的不想賣……啊，不是，是不想寫。
　　對了，對了，說半天我突然想起來，我不是想跟妳說這個的。
　　我就是想問問，昨天到底出什麽事了？
　　啊？我紅了？壹夜爆紅？有多紅？百度搜索指數比周傑倫還高？
　　哎喲我草，這麽屌……待會兒再說，我先緩緩……”
　　壹通電話打完，江森半天沒回過神來。
　　車廂裏的其他人，也都後悔為什麽要大早起來坐這趟車了。還不如遲到呢，簡直是尼瑪的煎熬。中年基層機關幹部的心肝脾肺腎，楞是要被這個小年輕，紮得都要漏了。真的，內心的不平衡根本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就是那種老子辛辛苦苦奮鬥壹輩子，好不容易在壹次次競爭和選拔中突出重圍、彎道超車、神級操作，然後努力維持住現在這份在邊上的人看來光鮮亮麗的工作，結果突然就有個比他小二十來歲的小孩子，這才吃了幾天的苦，就獲得了比他們多上百倍的回報。名利雙收不說，而且還當著他們的面公然裝逼！
　　並且最最關鍵的是，他們都知道，這小孩子說的話，全都是真的……
　　“五百萬都不要啊？”車廂前排，某科長終於忍不住轉過頭來。
　　江森卻朝著做了個不要說話的手勢，已經在打第四個電話了，科長同誌忙點了下頭，表示知道。車廂裏壹片安靜，那寥寥幾個乘客，全都轉過頭來，正面觀看江森表演。反正躲是躲不過了，不如就當看戲。心態跟海外屌絲看小說差不多。
　　江森靜靜等待，那頭響了大概有半分鐘，才被人接起來。
　　女的，聽聲音和柔和，壹張嘴，就是極其標準的普通話：“餵，您好。”
　　“誒，您好。”江森壹聽，立馬也換上他不輸壹級甲等的口條，字正腔圓地說道，“我剛才大概半個小時前，接到您這個號碼打來的電話，壹共是打了三通。不好意思，我睡覺的時候關機了，沒接，請問您那邊是有什麽人要找我嗎？我叫江森。”
　　“江森？”電話那頭微微壹楞，還以為是同行，問道，“您是哪個臺的？”
　　江森也跟著壹楞，緩緩道：“我不是哪個臺的，我是東甌市這邊的高中生，可能您這邊是順著我的筆名找過來的吧，我筆名叫二零二二君？”
　　“二二君？！”那頭的聲音，微微驚喜了壹下，連忙道，“您稍等，我知道了，我去找壹下同事，別掛啊……”江森隨即就聽到話筒被放下來的聲音。
　　過了大概足有三四分鐘，電話那頭，話筒才被人拿了起來。
　　壹個男人，用很有磁性的聲音說道：“餵，您好，您是二零二二君？”
　　“對，是我。”
　　“您好，我是央視的記者，我叫王智，我們昨晚上跟星星星中文網聯系過，希望能面對面地對您做壹次采訪。請問您有時間來壹趟京城嗎？或者申城也可以。”
　　江森稍作思考，反問道：“後天或者大後天，我可以去壹趟申城。”
　　手機那頭，王智似乎是在跟同事協調時間安排，過了片刻，才回答道：“要不這樣吧，正月十五，元宵節下午兩點半，我們可以在申城星星星中文網的總部大樓碰壹下。到時候我們會提前把問題發給貴公司，有什麽問題如果不方便回答的，我們可以先做協調。”
　　“行，我壹般問題不大，主要是網站。那就到時候見。”
　　“到時候見，再見。”
　　“再見。”
　　兩邊同時幹脆利索地把電話壹掛。
　　江森微微吐出壹口氣來。
　　剛才那個忍不住要打聽的科長，好奇地問道：“孩子，央視采訪啊？”
　　“嗯。”江森點點頭，微笑道，“又要耽誤幾天時間，影響學習進度啊。”
　　車子裏的幾個乘客互相看看，滿臉苦笑，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