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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葬】【第1-9章】【完】【作者: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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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xlalahoo 于 2026-7-5 00:03 编辑

    


  第一章

  男人死的那年,李巧珍二十九岁。

  是七五年夏天的事。那年雨水特别大,河里涨了水,浑黄的水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死牲口,在渡口拐弯的地方打了个旋,又闷闷地往下游灌。渡口停了好几天船,两岸的人隔着一条黄泥汤子互相喊话,谁也过不去。

  李巧珍的男人叫孙贵,是个石匠。附近几个村谁家起房子打地基、凿墓碑、垒猪圈,都找他。他话不多,手艺好,凿出来的石条边是边角是角,砌墙不用泥浆都能立得住。

  那天下午他去了河对岸的田家湾,那边有人要打一副石磨,叫他去量尺寸。李巧珍抱着三岁的儿子铁柱送到渡口,看着他上了刘水生的船。

  船到河心的时候,孙贵回头冲她挥了挥手。铁柱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顾着哄孩子,没来得及挥手。船靠了对岸,孙贵的背影沿着河堤往上走,越走越小,最后被柳树挡住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活着。

  三天以后,下游三里外的芦苇荡里浮上来一具尸首。捞起来的时候脸已经泡得认不出来了,但身上穿的灰布褂子是李巧珍一针一线缝的,左边袖口上那块补丁还在——那是孙贵凿石头的时候被凿子崩的,她拿同色的线补了一晚上,补得密密实实的。

  李巧珍被人叫去认尸的时候,铁柱还在家里睡觉。她站在河滩上,看着那个鼓胀的、面目全非的人形,没有哭,只是蹲下去摸了摸他袖口上那块补丁。然后她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是他。”

  孙贵的尸首被抬回了村,停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按规矩溺死的人不能进院子,只能在露天搭个棚子停灵。

  李巧珍在棚子里守了三天,白天来人吊唁她就跪着还礼,夜里人都散了,她就坐在棺材旁边,拿一把蒲扇赶苍蝇。

  七月的天热,尸首停不住,第三天头上就草草下葬了。棺材是村里凑的旧木板钉的,抬棺材的是几个本家的后生,铁柱太小不懂事,捡了一路纸钱又扔了一路,嘻嘻哈哈的,被李巧珍拽过来狠狠打了两巴掌。

  那是铁柱记忆中他娘第一次打他。他不哭了,愣愣地看着他娘的脸——他娘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他不认识的、硬邦邦的东西。

  出殡那天晚上,村支书周德厚来了。

  周德厚四十出头,在这个村里当了十几年支书。他不是那种大嗓门、拍桌子骂娘的村干部。

  他说话慢声细气,脸上永远挂着一层不浓不淡的笑,谁家闹了纠纷他往那儿一坐,不判对错,就是东拉西扯地劝,劝到最后两边都觉得不好意思再吵了。村里人背后叫他“周棉花”——棉花打人不疼,可裹在脸上让你喘不过气。

  他在孙贵的灵前烧了一沓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李巧珍说:“弟妹,往后家里有啥难处,来找我。”

  李巧珍跪在草垫子上,低着头,没应声。

  周德厚站了一会儿,又说了句“铁柱还小,你得撑住”,然后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打谷场的土路上渐渐远了,李巧珍才慢慢抬起头。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不是不想说。是她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孙贵是怎么掉进河里的?他家三代住在河边,水性好得很,能在河底潜一袋烟的工夫不露头。

  那条河他游了几千遍,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深哪儿浅。他怎么可能淹死?可来吊唁的人没有一个问这个问题。大家好像都觉得这件事虽然蹊跷,但最好不要深究——人都死了,问那些有什么用。

  她不怪他们。她只是每天晚上躺在空了一半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铁柱在身边睡得四仰八叉,她把孩子蹬掉的被子重新盖好,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河水的哗哗声。

  那条河的声音她听了半辈子了,以前听着像催眠曲,现在听着像有人在窗外叹气。

  头七那天,李巧珍一个人去河边烧纸。她蹲在渡口边上的青石板上,把纸钱一张一张地丢进火堆里。火光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得碎碎的。

  烧完了纸,她站起来要走,忽然看见渡口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拿着撑船的竹篙,立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根生了根的桩子。是刘水生。

  刘水生是这条河上唯一的摆渡人。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渡口撑船的,没有人记得了。有人说他爹就是摆渡的,他爹死了他就接着摆。也有人说他以前当过兵,回来以后就没离开过这条河。

  他不爱说话,村里人坐他的船过河,叫他一声“水生”他点个头,撑篙一抵岸,船就悠悠地划出去。到了对岸,人下了船,他蹲在船头抽一袋烟,等着下一个渡河的人。

  没人坐船的时候他就坐在柳树下面,拿一把小刀刻树皮。那棵柳树的树皮上刻满了谁也看不懂的符号——不是字,是些歪歪扭扭的道道,像是小孩画的。

  李巧珍看见他站在那儿,脚步停了一下。刘水生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黑暗里烟袋锅子一亮一灭,红色的光点像一只独眼,在河边湿漉漉的夜风里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转身走了。走到村口回头看,那个烟袋锅子还亮着。刘水生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她都走进了自家院子,回头还能看见远处河岸上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红光。

  日子总得过。

  孙贵走了以后,家里没了进项。孙贵在的时候虽然挣得不多,但打石头是门手艺,隔三差五总有人来找他干活。

  现在人没了,手艺没了,攒的那点钱办完丧事也见了底。李巧珍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两把椅子、一口半新的铁锅、孙贵留下的一套凿子和锤。卖到只剩两张床和灶台上那口豁了边的砂锅时,她停了手。再卖,这个家就真不像个家了。

  她开始给人洗衣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河边蹲在青石板上,把村里人送来的一堆脏衣裳按进冰凉的河水里,拿皂角搓了又搓,搓得指关节发红脱皮。

  洗完的衣裳晾在院子里,一件一件叠整齐了给人送回去,换几个鸡蛋或者几毛钱。她洗得干净,收钱又少,村里人都愿意把衣裳送到她那儿去。

  可是洗衣裳养不活两个人。铁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能吃三大碗饭,光靠洗衣裳挣的那点鸡蛋和毛票,连米都买不够。

  李巧珍开始打豆腐的主意。她娘家是做豆腐的,她从小就会这门手艺。黄豆便宜,豆腐卖得上价,做得好还能落下豆渣,人能吃,也能喂鸡。她没本钱,就回娘家借了二十斤黄豆和一副旧石磨。

  她爹驼着背把那副石磨从灶房里搬出来,拿抹布擦了三遍,放在驴车上递给她,说:“珍啊,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虽然穷,多一双筷子还是养得起的。”

  李巧珍说“过得好”把石磨搬上借来的板车,推着铁柱回了村。

  她开始在自家灶房里做豆腐。泡豆子、磨浆、煮浆、点卤、压型,她一个人从头干到尾。石磨沉得很,推起来死费力气,她咬着牙,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磨杠上,一步一步地绕圈。

  汗珠子从额上淌下来糊住了眼睛,她拿袖子蹭一把接着推。铁柱有时候站在旁边看她推磨,看到一半就跑了。他不喜欢看娘推磨——他娘推磨的时候咬着牙,脸上的表情跟那天在打谷场上打他巴掌的时候一模一样。

  豆腐做出来了。白嫩嫩的一方,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的,入口又滑又香。可她没地方卖。村里人穷,吃不起豆腐。镇上才有买主,但去镇上得过那条河。

  她第一次去镇上送豆腐,天还没亮就到了渡口。刘水生蹲在船头抽烟,看见她挑着两板豆腐走过来,愣了一下。

  他认识她。孙贵出事之前,她隔三差五抱着铁柱坐他的船过河,有时候是去赶集,有时候是回娘家。那时候她脸上总是带着笑,上了船会跟他搭两句话,说“水生哥今天船撑得稳”或者“水生哥吃了没”孙贵出事以后,他四个月没见过她了。

  “过河。”李巧珍把担子搁在船头,声音平得像一碗凉水。

  刘水生把烟袋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插在后腰上,站起来拔了船桩上的缆绳。竹篙往岸上一抵,船悠悠地滑了出去。

  河面上晨雾还没散,白蒙蒙的,船头切开雾气,像切开一块半透明的豆腐。李巧珍坐在船尾,两只手扶着豆腐担子,眼睛盯着河面。

  刘水生站在船头撑篙,背对着她。两个人隔着一条船的距离,谁也没说话。船到河心的时候,刘水生忽然开口了。

  “嫂子,节哀。”就四个字。说完又沉默了。李巧珍抬起眼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他撑着篙,身子微微弓着,脊背上的肌肉绷紧了粗布褂子。

  那时候天刚亮,他的轮廓被晨光照出一道金边。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河面上。

  靠岸的时候,刘水生跳下船把缆绳拴在桩子上,然后伸手去接李巧珍的豆腐担子。李巧珍说不用,自己挑着担子踩着跳板上了岸。她走出几步,刘水生在后面叫了一声:“嫂子。”

  她站住了,没回头。

  “下午最后一班船是酉时。你赶那个点,我给你留。”

  李巧珍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说了声“知道了”,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走到拐弯的地方,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刘水生还站在渡口,手搭凉棚往她这边望。她赶紧把头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豆腐在镇上卖得不错。她在菜市场边上找了个角落,把担子搁下,掀开盖豆腐的白布。镇上的人没见过卖豆腐的女人,都多看了两眼。

  她也不吆喝,就站在那儿,有人问价钱她就说,没人问她就低着头整理豆腐上的纱布。一天站下来,两板豆腐卖了七成,挣了三块多钱。她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站在镇上的粮铺门口算了半天,买了一袋黄豆扛回渡口。

  回村的船上,刘水生依旧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她下船的时候,从船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啥?”

  “红糖糕。早上多买了一块,吃不完。”

  李巧珍接过油纸包,手指头碰到刘水生的指尖,他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她把油纸包打开一角,看见里面两块炸得金黄的糕饼,还温着。铁柱爱吃甜的。她合上油纸包,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刘水生已经转过身去拔缆绳了。

  那天晚上,铁柱把两块红糖糕吃得渣都不剩,舔着手指头问他娘:“娘,这是谁给的?”李巧珍正在灶台前刷锅,刷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刷。“摆渡的刘叔。”她说。

  铁柱哦了一声,又问:“刘叔为啥给咱糕吃?”

  “吃不完的。”李巧珍把刷锅水倒进泔水桶里,背对着儿子,“人家吃不完,给你你还挑理。”

  铁柱没再问了。李巧珍把灶台擦干净,走到院子里,在石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一会儿。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的泥地泛着银光。她低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发皱的双手,又把目光移到那副石磨上。

  磨盘上的沟槽里还嵌着黄豆的碎渣,空气里残留着生豆浆的腥味。她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墙移到了西墙。然后她站起来,把磨杠上松了的麻绳紧了紧,回屋睡了。

  第二章

  豆腐卖了一个月,李巧珍攒下了四十三块钱。

  她把钱藏在一个瓦罐里,瓦罐埋在灶膛后面的灰堆底下。每天晚上铁柱睡了,她就扒开灰掏出瓦罐,把钱倒出来数一遍。毛票捋平了,钢镚摞成摞,一毛一毛地加,加完了再放回去。四十三块,够买两袋黄豆,还能剩几块给铁柱扯一身新衣裳。这孩子长得快,裤腿吊在脚脖子上头好几寸了,她早就想给他做条新裤子,一直没舍得。

  可是光靠在菜市场边上摆摊不是长久之计。镇上的人吃豆腐看天气——天热了买得多,天冷了买得少,下雨天一个人都没有。她遇过两回,挑着两板豆腐天不亮过了河,到了镇上就开始落雨,蹲在屋檐下躲了一天,豆腐卖出去不到一半,剩下的馊了,只能倒进河里。她在渡口蹲着看白花花的豆腐被水冲走,心疼得嘴唇直哆嗦,但一个字没说。

  她需要一个固定的铺面。哪怕是个巴掌大的小门脸,能遮风挡雨,能摆下一板豆腐和一杆秤,就够了。她去镇上问过,最便宜的铺面一个月租金也要十五块。十五块她拿得出来,可是交了租金就没钱买黄豆,买了黄豆就没钱交租金。算来算去,那个瓦罐里的钱永远差一截。

  那天她从镇上回来,下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刘水生照例在渡口等着,船靠岸的时候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骨节僵着,攥在他手心里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把她扶上岸,松开手,弯腰去拔缆绳。李巧珍挑着空担子站在渡口,没走。刘水生直起腰来看见她还在,愣了一下。

  “嫂子?”

  “水生哥,”李巧珍把担子搁在地上,声音平得跟往常一样,“你知不知道镇上谁家有闲房子?小的就行,能摆个豆腐摊就成。”

  刘水生把缆绳在桩子上绕了两圈,直起腰来想了想。“镇上我有个本家侄子,在供销社后面有间柴房,空了好几年了。”他把烟袋锅子从后腰上抽出来,在船帮上磕了磕,“你要是想租,我帮你去问问。”

  “多少钱?”

  “空着也是空着,他不好意思要钱。”刘水生顿了顿,“你要过意不去,隔三差五给他送块豆腐就成。”

  李巧珍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渡口的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边上刘水生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竹篙。

  “行。”她说。

  三天以后,刘水生带她去看那间柴房。房子在供销社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到六尺宽,里面堆着几捆旧柴和一些破竹筐,墙角的蜘蛛网挂得厚厚的。李巧珍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眼里却慢慢亮了起来。这地方临街,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旁边是卖针线的摊子,对面是粮站,正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段。她把袖子一撸,当天就把柴房收拾出来了。旧柴搬出去码在墙根,竹筐拆了当柴烧,蜘蛛网扫干净,又去镇上石灰铺子讨了点石灰水把墙刷了一遍。一直干到天黑,刘水生在门口等着,帮她挑了两桶水上岸,又帮她把石磨从村里搬了过来。

  磨盘在柴房里安好那天,李巧珍站在门口看了看——白墙,石磨,一块从家里搬来的旧门板支起来的案子,上头铺了一块洗干净的白布。小,简陋得很,但能遮风挡雨。她在门头上挂了一块从家里带来的红布条——算是开张的意思——然后回过头对站在门口的刘水生说:“行了。”

  刘水生点了下头,走了。

  豆腐坊就这么开起来了。没有鞭炮,没有招牌,没有一个人来道贺。只有供销社的老王头路过的时候往里探了个头,说了一句“哟,卖豆腐啊”,李巧珍说“是”,老王头说“明儿来买一块”,就走了。

  但豆腐是好豆腐。李巧珍做的豆腐跟别人不一样——她点卤点得精准,压得也实在,豆腐切开来细密匀净,下锅不散,入口滑嫩又带着豆香。镇上的人买了第一次就回来买第二次,回头客越来越多,有时候一板豆腐不到中午就卖光了。她在镇上站住了脚,一个月下来算了算账,除去黄豆钱和给供销社老王头的一点地皮人情,净挣了五十多块。那天晚上她回去的路上给铁柱扯了一块蓝布,又在渡口的小卖部买了两块芝麻糖。铁柱拿到芝麻糖的时候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说娘咱是不是发财了。李巧珍破天荒笑了一下,说发什么财,够吃饭就不错了。

  可是她不知道,这间柴房本来不是空着的。

  周德厚有个表外甥,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那间柴房是他用来堆货的。有一回李巧珍去供销社买卤水,在门口碰见了周德厚。周德厚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灰衬衫,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一袋化肥。他看见李巧珍从柴房里出来,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只是把自行车支在墙边,走过来打了个招呼。

  “弟妹,买卖咋样?”

  “还行。”李巧珍拿围裙擦着手,“周支书,你也来赶集?”

  “买化肥。”周德厚往柴房里看了一眼,“这地方不错,离供销社近,人气旺。”

  “是水生哥帮我找的。他本家侄子的房子。”

  周德厚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他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才慢慢说了句:“我知道。那侄子跟我是连襟。”

  李巧珍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她看着周德厚,周德厚脸上还是那层不浓不淡的笑,看不出任何东西。

  “柴房本来是堆货的,”周德厚弹了弹烟灰,“我说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你用。他一听是我开口,就没好意思提租金的事。”

  李巧珍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知道这间柴房来得太容易了——那么容易就找到,那么容易就谈妥,那么容易就只收几块豆腐当租金。她不是没起过疑心。可她太需要这间柴房了,需要到不愿意去多想。现在周德厚站在她面前,把真相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语气跟聊天气一样随意。她没有道谢,只是盯着周德厚,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很久但从未真正看过的人。

  “周支书,”她说,“这房子的事,我心里记着。以后豆腐坊挣了钱,该多少租金我补给你。”

  周德厚摆了摆手。“弟妹,你这话就见外了。孙贵活着的时候给我家打过一副石磨,手艺好,十几年了还能用。他欠我一顿酒没喝,你就当替他还了。”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扔进墙角的簸箕里,推起自行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供销社的老王头是我表哥。往后你缺啥了跟他说一声,能帮的他都帮。”

  李巧珍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周德厚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远。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人流里,她把围裙从手上解下来又系上,系了好几次。

  那天晚上她回家,在渡口下了船以后没有马上走。她站在柳树下,对正在系缆绳的刘水生说:“那间柴房,是周德厚打了招呼的。”

  刘水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缆绳绕在桩子上。他没回头。

  “知道。”

  “你知道?”

  “知道。”刘水生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暗的半边什么也看不见。“他来找过我。说你要是为难,就让我帮帮你。我跟他不对付。可他说的对,你一个人挑着豆腐在雨里蹲着不是事。”

  李巧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以为刘水生帮她找房子是因为那两块红糖糕的情分,以为这件事干干净净、不欠谁的。可是不是。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欠下了两份人情——一份给刘水生,一份给周德厚。这两个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欠的男人。

  “水生哥,”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跟周德厚有梁子?”

  刘水生没回答。他把烟袋锅子插进后腰,弯腰去拿靠在柳树上的竹篙。沉默了很久,李巧珍以为他不打算说了。然后他开口了。

  “孙贵出事那天晚上,”他说,“他喝了酒。”

  李巧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攥紧了担子的棕绳,指节发白。“孙贵不喝酒。”

  “我知道。”刘水生说,“所以我后来一直在想——是谁让他喝的。”

  河风吹过来,把柳条吹得哗啦啦地响。渡口很暗,只有远处村子里的几点灯火在水面上晃。李巧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有很多话想问,可她张不开嘴。刘水生也不说话了。他把竹篙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往渡口的小屋走去。

  “嫂子,”他背着身说,“往后不管谁帮你的忙,都别光记好。也多想想为啥帮你。”

  他的背影消失在那间歪歪扭扭的木板小屋里。门关上了,窗户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李巧珍站在柳树下,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河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糊在脸上,她没有去拢。她在想孙贵。想他出门那天下午在渡口回头冲她挥手的样子,想他袖口上那块密密实实的补丁,想他在河里泡了三天浮上来以后认不出来的那张脸。

  她转身走了。担子在肩上咯吱咯吱地响,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家。铁柱已经在床上睡着了,被子蹬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给他盖好。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李巧珍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她把刘水生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是谁让他喝的。孙贵滴酒不沾。能让他破例喝酒的人,一定是能让他没办法推辞的人。在这个村子里,能让一个石匠没办法推辞的人有几个?

  她想不出来。但她开始想了。这是孙贵死后她第一次不是单纯地“想他”,而是开始想他死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想。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天不亮就起来泡黄豆。泡豆子的时候她蹲在灶房里的水缸边,拿手在水里搅着,黄豆在指缝间滚来滚去。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孙贵去田家湾那天,是谁叫他去的?田家湾那个要打石磨的人家,叫什么名字?她不记得了。她从来没有问过。她只是那天早上听孙贵随口说了一句“田家湾有人要打副石磨,我去量个尺寸”,就帮他包了两块干粮,抱着铁柱送到渡口。她连那户人家姓什么都没问。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干,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还没亮透,东边山梁上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她站在院门口往河对岸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灶房继续磨豆浆。石磨推起来沉得很,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绕圈,脑子里想的不是豆腐,是那条河,是河对岸的田家湾,是一个从来没有去问过的问题。

  也许她该去问一问。

  第三章:代价

  田家湾在河对岸往东走十里,是一个窝在山坳里的小村子,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半坡上。李巧珍从来没去过。孙贵出事以后她更没去过——她不敢。那条通往田家湾的土路对她来说就像一条通往黑洞的隧道,她怕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可是那个问题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她每天推磨的时候在想,点卤的时候在想,蹲在渡口等船的时候也在想。她发现自己竟然连那个打石磨的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孙贵那天早上出门之前跟她说了什么来着?她使劲回想,只想起来他站在院门口,拿凿子敲了敲鞋底的泥,说了一句“田家湾那户人家要得急,我量了尺寸就回来”。要得急。什么样的石磨要得急?急到能让一个滴酒不沾的人破例喝酒?

  她决定去问。

  那天她把铁柱托给邻居孙婶照看,天不亮就过了河。她没有挑豆腐担子,空着手,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脚尖踢起土路上的碎石子和干草屑。过了河往东,沿着河堤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岔路,两边是密密的杨树林。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她走了一个时辰,走到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才看见山坳里那几缕炊烟。

  田家湾比她想的还小。几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趴在山坡上,村口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半边枯着半边活着,活的那半边叶子稀稀拉拉的。她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正好有个老婆子端着潲水桶从院子里出来,她赶紧上前打听。

  “大娘,你们村前两年有人打过一副石磨不?”

  老婆子眯着眼看了她一眼。“石磨?王石匠家打过。你是——”

  “我是孙贵家的。”李巧珍说。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嗓子眼发紧,但她把声音稳住了,“孙贵,就是北边村里那个石匠。那年夏天来给你们村打过石磨。”

  老婆子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神情。她把潲水桶搁在地上,往坡上指了指。“王石匠家在那棵枣树后面,院子有道豁口的墙。”

  李巧珍说了声谢谢,往坡上走。走到那棵枣树底下,她看见了一扇虚掩着的院门,门板上的漆皮已经剥得差不多了,门框歪歪的,确实有道豁口——不是墙豁了,是院墙塌了一截没补上,用几根树枝胡乱挡着。院子里堆着石料,有的凿了一半,有的还只是毛坯。靠墙根立着一副旧石磨,磨盘上落满了灰和鸟粪,已经很久没动过了。

  一个男人正蹲在院子里凿石头。他背对着门,肩膀很宽,胳膊上全是肌肉,一锤一锤地敲在凿子上,石屑飞溅。他听见脚步声,停了锤,回过头来。

  这个人看起来四十五六岁,黑红脸膛,眉毛很粗,眼睛不大但很亮,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穿着一条灰布裤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腿。上身是一件汗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胸口上,能看见底下鼓鼓的肌肉轮廓。他的手指头又粗又短,指节上全是老茧和石粉,攥着凿子的样子像攥着一根铁棍。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先是眯了眯眼,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以后比坐着的时候更高更宽,把半个院子的光都挡了。

  李巧珍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你是王石匠?”

  “是。”男人把凿子搁在石料上,“你哪位?”

  “我是孙贵家的。”李巧珍说,“孙贵——那年夏天来给你打过石磨。他回去那天晚上掉河里了。我来问问你,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王石匠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拿锤子的那只手慢慢地垂了下去。他看了李巧珍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院门口,把虚掩的门推开了些。“进来坐。”

  李巧珍没动。“我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王石匠靠在院门框上,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手。他擦手的动作很慢,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擦,像是在磨一把刀。“你来问,我就要说?”他把汗巾搭回肩上,“我跟孙贵是喝了一顿酒。他出事后我也难受了好久。可你凭啥让我把那天的事再翻一遍?人都死了两年了。”

  “他是我男人。”李巧珍的声音绷紧了。

  “我知道他是你男人。”王石匠看着她,“可你来找我,是觉得他的死跟我有关?”

  李巧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王石匠盯着她看了很久。他似乎在琢磨什么——这个女人是谁,她凭什么来,她想知道什么,他告诉她以后会有什么后果。最后他把汗巾从肩上拽下来,扔在石料上。

  “告诉你也可以,”他说,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但你得付出点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远处枣树上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李巧珍站在那里,身体僵住了。她不是没听清。她是不敢相信自己听清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头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王石匠看着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靠在门框上等着。他的眼神不是那种急色的、贪婪的眼神,而是一种审视——他在看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值不值得他冒这个险。

  李巧珍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跟墙根底下那副落了灰的旧石磨一样。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坡下走了。她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树根上磕破了皮,她爬起来连灰都没拍,继续走。一直走到出了田家湾,走上来时的杨树林土路,她才停下来。

  她撑着路边一棵杨树,大口大口地喘气。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珠子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她低头看了一眼血,又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杨树叶子黄了半树,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她在这哗啦啦的声响里站了很久。她不是愤怒。她也不是害怕。她是绝望。

  她跑了二十里路来问一个答案,答案被人放在天平上称了价,她买不起。不,不是买不起。是不愿意买。可是她跑回村里以后,天天晚上还睡不睡得着?她能不能继续每天对着那个空白的问题继续活着——孙贵到底是怎么死的?谁让他喝的那杯酒?她问过了王石匠,王石匠知道答案,可她没有拿到,因为她的身子比答案值钱。她告诉自己她的身子比答案值钱。可是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个空白的答案就会从黑暗里钻出来,咬她的心口。

  她在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来时的路走回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像是每一步都在跟脚下的土路较劲。走到田家湾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爬上坡,走进那扇豁了口的院门。

  王石匠还蹲在院子里凿石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着路上折的一根杨树枝,手指头攥得紧紧的。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只是慢慢地把凿子和锤放下来,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石粉。

  他带她进了屋。屋里很暗,窗户纸旧了,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靠墙是一铺炕,炕上铺着一张旧凉席,席子上有石粉蹭出来的浅浅的印子。墙角堆着几件工具和两麻袋粮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一个独身男人的屋子,没有女人的痕迹。

  王石匠走到炕边,转过身来看着李巧珍。李巧珍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还攥着那根杨树枝没松开。她的下巴微微扬着,嘴唇紧抿,下颌绷成一道硬硬的线。她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道必须迈过去的坎。王石匠伸手把那根杨树枝从她手里抽走了,搁在窗台上。她没反抗。

  他开始解她的衣扣。他的手很糙,石匠的手,指节粗大,老茧硬得像砂纸,解衣扣的时候笨拙得很,每一颗扣子都要弄好几下才能解开。他的手指头碰到她胸口露出来的皮肤,她轻轻抖了一下,把脸别向一边。褂子解开了,露出里面贴身的白布背心和背心下面两团微微起伏的弧线。他把褂子从她肩上褪下来,叠了两下搭在炕沿上。然后去解她的裤带。裤带是布的,打了死结,他的手指头粗,解了半天解不开。李巧珍把他的手推开,自己解开了。裤子滑到脚踝,她抬脚把它踢到一边。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和王石匠的影子叠在一起,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

  王石匠把她抱起来放在炕上。凉席硬邦邦的,硌着她的后背。她仰面躺着,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膝盖微微往里扣着,手指头抓着凉席的边沿,指甲嵌进席草里。王石匠站在炕边脱了自己的汗衫和裤子,然后压了上去。他的身体很沉,胸口贴着她的胸口,把她的身子压进了凉席里。她能感觉到他胸口浓密的毛发扎着她的皮肤,感觉到他那根已经硬邦邦的东西顶在她小腹上,隔着她的底裤烫得吓人。

  他把她的底裤扯下来扔在炕尾,然后用手把她的腿分开了。李巧珍闭上眼,把脸别向一边,牙齿咬住了凉席的边沿。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头探到了自己两腿之间,粗粝的指腹在那个最隐秘的地方摩挲了一下。她那里还干着,被他粗硬的指腹划过,本能地收缩了一下,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石头粉末的干涩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泥土被水泡过的味道。

  “你放松。”王石匠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

  李巧珍没有放松,但她把咬在嘴里的凉席松开了。她睁开眼,看着屋顶黑漆漆的房梁,嘴唇动了动。

  “你快点。”她说。

  王石匠没有快点。他扶着那根粗硬的肉棒,把涨得发紫的龟头顶在她那道干涩的肉缝上,没有急着往里捅,只是抵着,来回轻轻地磨。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慢,带着一种石匠特有的耐心——像把凿子对准石头上最脆弱的那条纹路,不急着下锤,要先找对位置。李巧珍的腰不由自主地往上弓了一下,喉咙里逸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她恨自己这声闷哼,恨自己在这件事里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王石匠伸手按住她的小腹,手掌宽厚滚烫,覆在她肚脐下方的皮肤上,像在丈量一块石料的尺寸。然后他把身体往前压了压,那根粗大的肉棒缓缓顶了进去。

  李巧珍猛地咬住了嘴唇。她里面干涩紧致,被那根东西撑开的时候,一阵钝痛从小腹深处传上来,疼得她两只手攥紧了凉席,指节发白。王石匠停了,保持着进入的姿势不动,低头看着她。她睁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嘴唇上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子。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让他继续,只是大口喘着气,像刚从水底浮上来。她能感觉到他那根肉棒在自己里面一涨一涨地跳着,滚烫地撑满了她每一道褶皱,那种被异物入侵的胀痛感让她浑身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慢慢适应了。里面开始分泌出一些湿润的液体——不是情动,是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王石匠感觉到那股迟来的潮润,开始动了。他动得不快,每一下都抽出一截再稳稳地送回去,像在推一副沉重的石磨,有节奏,有力道,不急不躁。李巧珍的腿被他推高了架在自己肩头,小腿搭在他粗壮的肩膀上,脚趾头蜷着又张开。她的身体晃了起来,嘴里的声音也渐渐漏了出来——从咬紧的牙关里往外挤,每一下撞击就挤出一声闷闷的“嗯”。

  王石匠低着头,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拇指按在她髋骨上。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李巧珍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睁眼。她把脸别向一边,让头发盖住了半边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背叛自己——那种被填满的感觉从最初的钝痛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她的里面开始不由自主地收缩,每收缩一下,王石匠就闷哼一声。她恨这种酥麻,恨自己这具不听话的身子。

  “你看着我。”王石匠忽然说。他的声音哑了,从粗重的喘息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李巧珍没动。王石匠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他的力道不重,但很坚定,大拇指贴着她的下颌骨,把她别向一边的脸慢慢转回来。李巧珍睁开眼,对上了他的目光。他的脸上全是汗,额上青筋微微凸起,鼻翼一张一合地翕动着,眼珠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得意,不是满足,是痛苦。是一个人在做一件自己知道不对的事、但停不下来的时候才有的那种痛苦。李巧珍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她赶紧把那松动按回去,可是按不住。

  王石匠加快了速度。他的胯骨撞在她的大腿根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混着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和凉席被碾压的咯吱声。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凿穿。李巧珍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从喉咙里溢出来,拖着一截又一截破碎的尾音。她的身体越来越软,里面却越来越紧,热乎乎地裹着他不住地收缩。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凉席,搭在了他掐着自己腰的手臂上。她的指尖嵌进他胳膊上的肌肉里,随着他每一次撞击,指甲就掐一下。

  “你这穴真紧——”王石匠咬着牙说,额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她奶子上。他伸手扯开她的白布背心,那对奶子弹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白生生的光。她的乳头是深褐色的,因为身体的反应已经硬挺挺地立了起来。他粗糙的手指头捏住其中一粒,掐着往外扯了一下,她浑身一抖,穴里狠狠绞了他一下,他闷哼了一声。

  “你别碰我——”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手推着他的胸口,却被他攥住了手腕按在凉席上。他俯下身含住了她另一粒乳头,舌尖裹着那粒硬挺的凸起快速绕圈,吸得啧啧有声。她的腰猛地往上挺了一下,喉咙里漏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浪叫——那声叫又尖又长,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这么叫过,跟孙贵没有过,跟任何人都没有过。

  “你叫了。”王石匠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口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男人死了两年,你是不是也憋了两年。”

  “你别提他——”李巧珍咬着牙说,可她的话还没说完,王石匠就猛地加快了速度,把她两条腿推高了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狠狠地干进去。这个姿势让他进得更深,每一下都顶到她最里面那块痒到骨子里的地方。她被他顶得说不出整话,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从闷闷的哼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浪叫。她的腿在他肩上乱晃,脚趾头蜷曲着又张开。

  第四章

  王石匠的喘息越来越粗,腰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每一下都像要把她钉进凉席里。他的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撞得她整个上半身都在往上窜。她感觉到自己里面开始一阵一阵地痉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推上堤岸。

  “你到了。”王石匠低吼着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拇指按在她上面那颗凸起的阴蒂上,配合着抽送的节奏快速揉按。她猛地弓起身子,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弹了起来,嘴大张着,眼睛半翻,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顺着他的肉棒往下淌。她仰起脖子浪叫出来——那声叫又尖又长,冲破了好几年所有的压抑,撞在屋顶上又弹回来。

  王石匠紧跟着也到了,他猛地抽出来,一只手套弄着自己那根涨得发紫的肉棒,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精液射在了她的小腹上,一注接一注,从肚脐射到奶子上,甚至有一注溅到了她下巴上。

  两个人叠在一起,喘了很久。然后王石匠翻身从她身上下来,仰面躺在凉席上,一只手臂盖在眼睛上。李巧珍也躺着没动。她的小腹上那滩温热的精液在慢慢变凉,顺着腰侧往下淌。凉席上蹭出了一块湿印子,不知道是汗还是淫水。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两只手攥着身下的凉席,指节还僵着,松不开。她盯着屋顶黑漆漆的房梁,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的茫然。她想恨自己,恨不起来。她只是想——这件事该做还是不该做,已经做了。做了就得拿到她该拿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在砂纸上磨过。

  “说吧。”

  王石匠把手臂从眼睛上拿下来,坐起来靠在墙上,伸手从炕角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他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缓慢地散开。

  “那天下午孙贵来量石磨的尺寸,”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掏,“量完了要走,我说吃顿饭再走。他说媳妇在家等着。我留了两回没留住。后来村里来了个人,说是路过,进来讨碗水喝。”他把烟灰弹在炕沿下,“孙贵认识他。那人说,孙贵,你手艺好,我家里有块料子想请你看看,能不能凿个门墩。孙贵说行。那人从兜里掏出一瓶酒,说是不急着看料子,先喝两口。孙贵说不喝,那人说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孙贵就喝了。”

  “那个人是谁。”李巧珍的声音绷紧了。

  王石匠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他脸上照了一下,又暗下去。“周德厚。”

  屋里安静了。窗外枣树上的麻雀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李巧珍躺在凉席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房梁,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她慢慢地坐起来。小腹上那滩干涸的精液被扯动,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过搭在炕沿上的褂子擦干净了。她把褂子翻过来,找到袖口的位置,把干涸发硬的布面叠在里面,然后开始穿衣裳。动作很慢,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系,系完了低头检查了一遍。她把裤子也穿上了,裤带重新系好,用力扯了扯确保不会松。然后站起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用手指头当梳子顺了几下。

  王石匠看着她穿衣裳,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忽然说了一句:“孙贵不喝酒。周德厚让他喝,他就喝了。因为周德厚他惹不起。”

  李巧珍没有回头。她站在屋门口,背着身,声音平得像远处河面上没有波纹的水。

  “他为啥惹不起周德厚。”

  “你家那间宅基地,”王石匠说,“是你公公孙瘸子留下来的。土改时候分的地,地契在村里压了十几年没给办。孙贵活着的时候跑了好几趟都没办下来。周德厚不给办。孙贵也不敢硬要。他说他怕周德厚。一个石匠,除了凿石头什么都不会,跟村支书叫板,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李巧珍站在门口,手指头慢慢地攥成了拳头。她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出了一排红印子,但她不觉得疼。她想起孙贵出事前那两个月,确实经常跑村公所。每次回来都不说话,往院子里一蹲,拿凿子凿石头,凿得火星子乱溅。有一次铁柱跑过去叫他吃饭,他猛地把凿子砸在石头上,吼了一句“别过来”。铁柱吓哭了,她又去哄铁柱又去看他,他蹲在院子里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多挣点钱。她信了。

  “他那天晚上喝了多少。”李巧珍问。

  “没多少。就两盅。孙贵是真不能喝,两盅下去就上头了。周德厚走了以后,他又坐了一会儿,说要回家。我说你醉了,走夜路不安全,不如在我这儿睡一晚。他说媳妇在家等着,铁柱晚上怕黑,她一个人哄不住。我就没再留。”王石匠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送他到村口,看着他上了河堤。他走得不稳,但还能走。我以为他自己能到家。我没想到他……他那天晚上要是没喝酒,不贪那两盅——他不喝酒的人,两盅下去腿就软了。他要是不喝酒,掉河里也能爬上来。从小在河边长大的,怎么可能淹死。”

  李巧珍站了很久,然后推开屋门走进了院子。天已经黑透了,村子上空悬着半块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露出的一半照着地上的碎石头和石粉。院子里的石料堆在黑暗里像一座座小坟。她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上了那条杨树林夹道的土路。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走起路来扯得微微发疼。她没有去管它。土路两边的杨树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月光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一片碎银子。她踩着那些碎银子往回走,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三个字。周德厚。周德厚。周德厚。

  这个她一直尊着敬着的村支书——她在心里管他叫了两年恩人。每次他去豆腐坊送点什么东西、说什么帮忙的话,她都觉得欠了他一份情。她以为那间柴房是他好心帮忙,以为供销社老王头照顾她生意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以为所有这些都是因为孙贵活着的时候给他家打过一副好石磨。可是不是。

  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去田家湾?一个村支书,不年不节,一个人跑到十里的山坳里,到一个石匠家讨水喝?他兜里还揣着酒。他是有备而来的。他来了,跟孙贵喝了酒,走了。然后孙贵就死了。她脑子里拼出一张图,拼得七零八落的,怎么也拼不完整。但她拼出来一件事——从头到尾,周德厚帮她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是亏心。

  他还欠着她一件事——孙贵出殡那天他烧了纸,跟她说“弟妹,往后有啥难处来找我”。她那时候跪在灵前,把他这句话当成雪中送炭。现在回想起来,他站在孙贵棺材前面烧纸的时候,烧的纸是谁出的钱?是孙贵自己出的——用命换的。

  走到渡口的时候,月亮从云后面整个露了出来。河面上铺满了银光,水波把月光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渡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那棵大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荡来荡去,像无数条细细的鞭子在抽打空气。那间歪歪扭扭的木板小屋黑着灯,刘水生大概已经睡了。

  李巧珍在渡口的青石板上坐下来。她不想回家。她不想让铁柱看见她这副样子。可是她不回家铁柱怎么办?孙婶会哄他睡吗?他怕黑,每天晚上都要她搂着才能睡着。她不在,他会不会哭?

  她站起来走到河边,蹲下去撩起水洗了洗脸。河水冰凉,冻得她脸颊发麻。她又撩了一把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洗手,每一根手指头都洗了,指甲缝里嵌的石粉和王石匠身上的味道都冲干净了。然后她站起来,把湿手在衣襟上蹭干,摸黑走到刘水生的屋子前,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门开了。刘水生披着一件旧褂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看见门口站着的是李巧珍,愣了一下,又看看她身后空荡荡的渡口,再低头看看她的脸——她的脸上湿漉漉的,头发梢还在滴水,褂子的领口没有系好,露出一小截锁骨。

  “嫂子?”刘水生的嗓子沙沙的,像是刚从睡梦里被叫醒,“出啥事了?”

  “能撑船不。”李巧珍说。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有一点点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我想回家。”

  刘水生没再问。他把油灯搁在门边的木桩上,弯腰去拔船桩上的缆绳。李巧珍上了船,坐在船尾那个她平时放豆腐担子的位置。刘水生撑篙一抵岸,船滑进了河里。夜里的河跟白天不一样。水流得慢了,像是在睡觉,船篙搅动水面的声音闷闷的,比白天沉。河面上起了薄薄一层雾,贴着水面漂着,被船头切开又合拢。两个人隔着一条船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刘水生撑着篙,背对着她,脊背上的肌肉随着撑篙的动作一收一缩。他撑了几下,忽然开口了。

  “嫂子,你今儿去田家湾了。”

  不是问句。李巧珍抬起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咋知道。”

  “天没亮你一个人过河,没挑豆腐担子。除了田家湾,你还能去哪儿。”刘水生的篙在水里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撑,“你去找王石匠了。”

  李巧珍没说话。她把目光从刘水生的背影上移开,落在船舷外的水面上。月亮的倒影被船身碾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在水里沉浮,怎么也拼不回圆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像那些碎了的月光。不,她连碎月光都不如——碎月光好歹能浮在水面上,她连浮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你见到他了。”刘水生说。还是不是问句。

  “见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沉默。船桨搅动河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在黑暗里传出去很远,又被对岸的崖壁弹回来,变成闷闷的回声。李巧珍攥着船帮的手指头又紧了紧,指节发白。

  “孙贵那天晚上喝了酒。是周德厚让他喝的。”李巧珍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船篙在水里猛地顿了一下,激起的浪花溅到了船板上。刘水生回过头来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心里头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转回去继续撑篙,撑了好几下都没说话。船快到对岸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怎么问出来的。”

  李巧珍没有回答。

  船靠了岸,刘水生跳下去系缆绳。李巧珍从船上站起来,腿有点软,身子晃了一下,刘水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攥着她的小臂,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他的手劲很大,骨节硌手。她站稳了,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回去。

  “嫂子,”刘水生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珠子里映着河面上的月光,“王石匠是不是为难你了。”

  李巧珍把头别向一边。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抬起脚往岸上走,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又晃了一下。刘水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跟往常不一样,腿分得比平时开,每迈一步都有点发飘,像是怕牵动什么伤口似的。

  “他碰你了。”刘水生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压着嗓子的说话声,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磨过一遍。“你让他碰你了。”

  李巧珍站住了。她的背影钉在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

  “他让我付出点什么。我走了。走到半路又回去了。”她顿了一下,“我得知道。”

  刘水生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撑篙,攥得指节发白。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把撑篙一把插进河里,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一辈子。

  “李巧珍。”他叫了她的全名。这是刘水生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以前都是“嫂子”,有时连“嫂子”都不叫,直接说话。

  李巧珍转过身看着他。刘水生站在渡口边上,河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又使劲往回挺的桩子。

  “往后,”他说,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胸腔最底下往上挤出来的,“不管周德厚还是王石匠——他们再碰你一根手指头,我这条命就撂在这条河上。”

  他说完没等李巧珍回答,转身去拔了船上的缆绳。缆绳湿漉漉的,在他手里绕了三圈又解开,他跳上船,撑篙一抵岸,船往对岸划去,划得很快,竹篙在水里翻起的浪花比平时大了许多。

  李巧珍站在岸上看着那艘船。船越来越远,船头上那个撑篙的人影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河心飘荡的雾气里。她站了很久,久到河风吹得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才转过身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黑着灯。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看见铁柱睡在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枕头旁边搁着孙婶给他烙的一块玉米饼,咬了两口没吃完。她在床沿上坐下,低头看着儿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鼻翼轻轻翕动,睫毛在脸蛋上投下两道浅浅的影子。他长得越来越像孙贵了,特别是睡着的时候。

  她把儿子额前的碎头发拨开,手指头碰到他热乎乎的小脸,手指头就抖了一下。她把手指头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那条河的流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哗哗地响,像一个人在叹气。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孙贵出门那天下午在渡口回头冲她挥手的那个姿势——他挥手的样子很用力,像是在跟很远很远的人告别。

  她那时候顾着哄铁柱,没来得及挥回去。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耸了两下。没有声音。就是肩膀在抖。过了很久,她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她站起来去灶房打了盆凉水,把毛巾浸透了拧干,把脸埋在冰凉的毛巾里。然后她走进院子,站在那副石磨前面,把磨杠上的麻绳紧了紧。

  豆子还没磨完。明天还得卖豆腐。日子总得过。

  第五章:勾引刘水生

  那天晚上从田家湾回来以后,李巧珍连着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她照常天不亮起来磨豆腐,照常挑着担子去渡口,照常在镇上的柴房里站一整天。豆腐卖得好,她脸上挂着跟往常一样的平淡表情,该找钱找钱,该称重称重,供销社的老王头跟她搭话她也应。可是仔细看能看出来不一样——她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两块,手腕上的骨头节比以前更凸了。她的眼睛也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是沉静的,像一潭被风吹久了吹不出波纹的水。现在那双眼睛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暗沉沉的,像潭底有什么活物在翻腾。

  她在想。每天都在想。想周德厚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想孙贵蹲在院子里捂着脸发抖的背影,想王石匠说的那句“他怕周德厚”。她想,一个石匠怕村支书,怕得有理。地契在人家手里攥着,宅基地在人家手里攥着,连去河里捞沙子的沙场都得人家点头。孙贵一辈子只会凿石头,碰上这种软刀子,除了怕,还能怎么办。

  她又想,她一个女人,没钱没势没力气,连打架都打不过一个半大小子。她能怎么办。去告?告谁?告什么?她连证据都没有。王石匠跟她说的那些话能当证据吗?就算能,谁信?周德厚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支书,上头有镇里护着,下头有村里人敬着,她一个卖豆腐的寡妇去告他,跟拿鸡蛋砸石头没两样。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刘水生。

  刘水生是个什么人?一条河上的摆渡人。没家没业,没权没势,连个正经户口都说不清楚。可是他有一样东西——他在这条河上撑了半辈子船,水性好得跟一条鱼一样。他能不声不响地在水底下潜一袋烟的工夫不露头,能把翻了的小船单手翻回来,能在发大水的夜里跳进漩涡里把她捞上来。这些是她亲眼见过的。更重要的是,他对周德厚有一股说不清的敌意。她不知道那敌意从哪儿来,但她能闻到——每次周德厚出现在渡口,刘水生的脸就沉下去,撑篙的力气比平时大,船板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他上次说“我跟周德厚不对付”,她问他为什么,他没说。她后来也没问。可是她记住了。

  如果这个村子里有一个人能帮她对周德厚做什么,那就是刘水生。

  可是她拿什么让刘水生帮她?她想来想去,除了她自己,她什么都没有。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她把它压下去了。她觉得恶心。不是恶心刘水生——她不恶心刘水生。刘水生是对她好的人。是每次天不亮在渡口等她、是发大水跳进河里捞她、是每次下船都扶她一把怕她滑倒的人。她恶心的是这个念头本身。可这个念头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她白天忙的时候能不想,一到夜里铁柱睡了,她一个人躺在黑暗里,那个念头就浮上来咬她。她想了又想。想了七八天。七八天里她瘦了整整一圈,眼睛里那层暗沉的东西越堆越厚,厚到她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第八天晚上下起了雨。雨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秋雨,落在瓦上沙沙地响,落在河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小水泡。李巧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铁柱在身边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地上她也没去捡。外面的雨声密密的,每一滴都像一根小针扎在她心上。她想着刘水生在渡口那间破屋里一个人待着,想他每次看她时候的眼神——那眼神很沉,像河底的水,不声不响,但深处有东西在转。她不是傻子。一个女人,再傻也看得出来一个男人看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刘水生从来不说,从来不碰,连手指头碰到她手背都会飞快地缩回去。可他每次等她下船的姿势,给她留最后一班船的执拗,送红糖糕时别向一边的脸——这些东西加起来,她懂。

  她忽然坐起来,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被子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然后下了床。她赤着脚走到灶房,从灶台上摸了一瓶没用完的米酒——那是去年过年买的,孙贵走了以后她就没喝过。她拔开瓶塞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然后又灌了一口。米酒不烈,但对她这种不喝酒的人来说已经够了。她的脸烧起来,胃里也烧起来,那股热流从胃里往四肢蔓延,把她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烧成了灰。她不再想了。她把酒瓶搁回灶台上,回屋穿上衣裳,在铁柱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她没打伞。雨水很快就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她低着头往河边走,脚下的泥路被雨水泡得又软又滑,她踩得深一脚浅一脚,泥点子溅到了小腿上。走到渡口的时候雨还在下,河面上白茫茫的一片,对岸的灯火在水雾里模糊成了一团团黄黄的光晕。刘水生的木板小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透出一点昏黄。

  李巧珍站在屋前,雨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滴,滴在脸上,滴在胸口上,滴在她光着的脚背上。她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刘水生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褂子,手里端着油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他看见门口站着的李巧珍——她浑身湿透了,褂子贴在身上,头发糊在脸上,脚上没穿鞋,脚背上沾满了泥。他愣了一下。

  “嫂子?你——”

  “让我进去。”李巧珍的声音沙沙的,尾音有颤,但不是在哭。

  刘水生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来。屋里很小,只有一铺炕、一张歪歪的桌子和一把三条腿的凳子。墙角堆着渔网和几根备用的竹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和烟草味。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搁着一把小刀和一块没刻完的树皮。李巧珍站在屋子中间,雨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在泥地上洇了一小摊水印。她抬起眼看着刘水生,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亮得吓人——不是发烧的亮,是一种豁出去了的亮。

  “水生哥,”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想让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弄周德厚。”

  刘水生的手在油灯把上紧了紧。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怎么弄。”

  “我也不知道。”李巧珍说,“可我不能让他白害死孙贵。我一个人弄不了他。我得有人帮我。”她说着,伸手去解自己褂子的扣子。她的手指头在雨里泡得发白发皱,解扣子的时候笨得很,第一颗解了半天才解开。

  刘水生放下油灯,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跟石头一样硬,手指头箍着她细瘦的腕骨,攥得她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别这样。”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巧珍没挣。她抬起另一只手,继续解扣子。第二颗解开了。第三颗。雨水浸透的粗布褂子从她肩上滑下来,堆在脚边的泥地上。她里面穿了一件贴身的白布背心,也被雨水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两团柔软的弧线和锁骨下面一小片凹陷的阴影。她的肩头瘦削,锁骨凸着,皮肤被雨泡得泛着冷冷的白。

  “你帮不帮我。”她看着他。

  刘水生把脸别向一边。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攥着她手腕的手在抖。“你这是干啥。”

  “我什么都没有。”李巧珍说,“我只有这个。你要是觉得不够——”她没说完,因为刘水生猛地把她拽进怀里,箍住了她的背。他的胳膊箍得很紧,把她的身子箍得喘不过气来,她的背心湿漉漉地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地震着她的肋骨。

  “李巧珍,”他咬着牙叫了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全名,“你别作践自己。”

  李巧珍把脸埋在他胸口,嘴唇贴着他粗糙的褂子,声音闷闷的。“水生哥,我不是作践自己。我是想——你要是愿意帮我,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你要是觉得不值,你让我在这儿待一夜,明天早上我自己走,以后再也不找你。”

  刘水生的手在她背上停住了。他把她从怀里推开一点,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全是雨水,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子,像草叶上挂的露,嘴唇冻得发白,像两条被霜打过的花瓣。可是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两口枯井,井底却亮着一团火。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要挟的对象,也不像是看一个施舍的对象。那种眼神里有坦然,有孤注一掷,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糅杂了信任与交付的亮,像一把刀递给别人,刀刃朝着自己。刘水生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又被捏拢了,像一块土坯被人踩烂了又和上水重新摔打。他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重。不是试探的,不是轻柔的,是一把把她整个人扣住的吻,像老鹰抓兔子,一爪子下去就嵌进肉里。他的嘴唇粗粝,带着旱烟的辛辣味,像在嚼一块晒干的烟叶,压在她的嘴唇上像是要把什么话说出来又说不出口——那些话在他肚子里沤了好几年,沤烂了,化成了一股子又苦又辣的气,只能通过嘴唇的力度来传达。李巧珍闷哼了一声,嘴张开迎了他进来,像打开一扇关了太久的门。她的手指头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然后慢慢往上移,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胳膊冰凉,贴在他后颈上,冰得他打了个激灵,像有人往他领口里塞了一块冰。他的舌头在她嘴里搅着,笨拙而焦渴,像一头渴急了的牛把头扎进水槽里,顾不上品,只顾往肚子里灌。

  刘水生把她抱起来放在炕上。炕是凉的,褥子薄,她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吸了一口气,像一条鱼被扔在冰面上。他开始解自己褂子的扣子,解了两颗不耐烦了,一把扯开了,扣子崩掉了一颗弹在地上,在泥地上蹦了两下,滚到墙角去了。他伏在她身上,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胸口上有一道疤,从左肩斜到右肋,很长,凸凸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蹭在她胸口上痒酥酥的。他的身体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不是沉的缘故——是烫。他整个人都烫,像烧了太久的灶膛,表面是一层灰,底下全是通红的炭,谁碰一下就要被烙下一层皮。

  他的嘴从她嘴唇上移开,沿着下巴亲到脖子,从脖子亲到锁骨,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在啃一根骨头,每一下都带着贪婪的力道。每亲一下她的手就在他后背上收紧一分,指甲轻轻刮过他的脊背,留下浅浅的白印子,像犁铧划过泥土。他把她的背心往上推,推到锁骨以上,然后低下头含住了她胸前那一点小小的凸起。李巧珍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闷闷的、压了许久的呻吟,很短,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里面还凉着,被他一含,全身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冷风刮过水面。他的舌头裹着那点粉红,吮得啧啧地响,像婴儿嘬奶,手指头也没闲着,揉着她另一边的奶子,指尖粗糙的茧子刮过细嫩的皮肤,每刮一下她就抖一下,像被电打了一样。

  他亲够了她的胸口,嘴唇继续往下走,亲过她的肋骨——那一根一根凸起的骨头,像梯子的横档,亲过她因为平躺而微微凹陷的小腹,那里有一道剖腹产留下的疤,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亲到裤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李巧珍也在看他。她咬着下嘴唇,眼睛里有水光在转,像即将决堤的坝,但她没有闭眼。她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刘水生看见了。刘水生把她的裤子和底裤一起褪到脚踝,褪下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截黏黏的银丝,在油灯光里亮晶晶地闪了一下,像蜗牛爬过的痕迹。她的腿很细,但匀称,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她两条腿微微分开,腿间那片乌黑的毛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像被雨淋过的草丛。

  刘水生把自己的裤子蹬掉了。他那根东西早就涨得发硬,从裤腰里弹出来的时候直挺挺地戳在空气里,像一杆刚从灶膛里拔出来的铁棍。龟头亮亮地顶着一点前液,茎身上青筋暴起,像老树的根须,粗得李巧珍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她移开以后又移回来,脸上烧起了两团红,像被谁扇了两巴掌。他扶着自己那根涨硬的东西,把顶端抵在她那道湿淋淋的肉缝上,来回磨了两下,像在磨刀石上磨刀。李巧珍浑身一抖,两只手攥住了身下的褥子。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的尺寸,抵在那里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烫得她里面不由自主地收缩了好几下,像一只受了惊的河蚌。

  “嫂子。”他哑着嗓子叫她,那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别叫嫂子了。”李巧珍说,“叫我名字。”

  刘水生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声叫了一声:“巧珍。”然后慢慢推了进去。

  只进了一个头,李巧珍就把腰拱了起来,嘴里憋出一声闷闷的“啊——”,又急又短,像在滚水里烫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被男人碰过了,里面虽然湿了,但还是紧得很,像一道从未被犁过的生地。那根粗长的东西撑得她浑身哆嗦,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他的腰,又被他掰开了些,像掰开一个不肯张嘴的河蚌。刘水生停在那儿给她缓了缓,额上的汗珠子砸在她胸口上,像滚烫的油滴,手肘撑在褥子上微微发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她能感觉到他那根东西满满地塞在里面,涨得慌,每一道褶皱都被撑平了,填得没有一丝空隙,像往一只干涸了太久的皮袋里灌满了水。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听见他闷哼了一声,脸热烘烘地烧了起来,像喝了半斤烧酒。

  他开始动了。不快,稳稳地抽出一截再送回去。他一边动一边把她的腿往两边分得更开些,让两个人交合的地方贴得更紧,像两块被胶水粘在一起的木板。每一下都刮到她里面最痒的那个地方,每刮一下她的腰就不由自主地往上挺一下,像被一根羽毛挠了脚心。他的节奏从慢到快,力气也越加越重,湿淋淋的水声在狭小的木板屋里回响着,噗叽噗叽地,像赤脚踩在泥浆里,盖过了屋外沙沙的雨声。她的声音压不住了,从鼻子里漏出来,细而软,像是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绸子,“嗯……水生哥……你慢点……慢……”嘴上说慢,腰却是往上挺的,腿也越张越开,像一朵被雨水泡开了的花。他的手指头按在她大腿根上,拇指顶着她的腿窝,把她的腿推高架在自己肩上,撞得更深了,像打桩机把木桩往地底下夯。

  屋外雨越下越大,雨点子砸在屋顶的木板上噼里啪啦地响,像老天爷在往下倒豆子。河面上起了风,浪拍在渡口的青石板上,哗哗的声音混着屋里床板咯吱咯吱的声响,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刘水生俯下身,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呼出的热气灌进她的耳道,像三伏天的热风。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每一下都又深又猛,床板在他身下吱嘎吱嘎地响得快要散架,像一辆超载的马车在下坡路上狂奔。李巧珍被他撞得说不出整话,喉咙里挤出来的音节支离破碎,像被碾碎的豆子:“到了……到了……水生哥到了……”她猛地弓起身子,像一只被捞上岸的虾,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汁水涌出来,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淌。刘水生感觉到她绞着他,每一下痉挛都把他的快感往上推,像一只手把他往悬崖上拽,他连顶了七八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像一头被捅了刀子的牛,猛地抽了出来,一股滚烫的白浊射在了她的小腹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喘了很久,像两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雨慢慢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落在屋顶上变成了沙沙的轻响,像蚕在啃桑叶。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突突地跳了两下,变成豆粒大的一点蓝光,像一只鬼眼在眨。

  刘水生翻身从她身上下来,躺在旁边,一只手臂盖在眼睛上,像在给自己收尸。李巧珍也躺着没动。她的小腹上那滩温热的黏液在慢慢变凉,顺着腰侧往下淌,像一条死蛇从她身上爬过。她伸手摸到搭在炕沿上的褂子,拿过来擦干净了。然后她侧过身,看着刘水生。

  刘水生把手臂从眼睛上拿下来,也侧过身看着她。他的脸上还挂着汗,额角亮晶晶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伸手把糊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跟在渡口扶她下船时候一模一样,像在拨开一丛挡路的芦苇。他的手指头摩挲着她的颧骨,粗粝的指腹刮过她细嫩的皮肤,来回摩挲了好几下才开口,那声音像从石磨里往外挤豆渣。

  “说吧,要我怎么做。”

  本回答由Ai生成,内容仅供参考,请仔细甄别

  李巧珍看着他的眼睛。窗外闪电亮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惨白。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从河对岸的山后面滚过来,越来越近。她伸手摸到他胸口那道又长又凸的疤,手指头沿着疤痕的走向慢慢划过去。

  “你愿意为我去死吗。”她说。

  刘水生的手指头在她颧骨上停住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沙沙的雨声和远处渐渐远去的雷声。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这回彻底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在黑暗里,李巧珍能感觉到刘水生的手指头还在她脸上,但他的手不摩挲了,就是搁在那儿,一动不动。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刚才慢了,也浅了。

  他没有回答。

  李巧珍没有再问第二遍。

  她把褂子从炕沿上捡起来穿好,一颗一颗系上扣子。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的,但她已经不觉得冷了。刘水生还躺在炕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她站起来,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用手指头当梳子顺了几下,然后推开木板门走进了雨里。

  雨已经小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像针尖轻轻扎。她踩着泥水走回家,一路上没有回头。推开院门的时候,铁柱还在睡着,被子又蹬到了地上。她捡起被子给他盖好,坐在床沿上看了他很久。孩子的脸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团浅浅的轮廓,呼吸均匀而绵长。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头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去了。她的手太凉了。

  第六章:献身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来磨豆腐。推磨的时候比平时用力,磨杠在她手里咯吱咯吱地响,豆浆从石缝里渗出来,白花花地淌进木桶里。她盯着那淌下来的豆浆,脑子里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不恨刘水生。他说不出“愿意”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心里反倒踏实了——至少他说的是实话。一个肯说“不”的男人,比一个满嘴答应的男人更值得托付。可她接下来怎么办。周德厚还是周德厚,她还是她。她手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条命。

  那天卖完豆腐回来,她在镇上的铁匠铺门口站了一会儿。铁匠铺的墙上挂着一排刀,菜刀、镰刀、柴刀,大大小小的。她叫铁匠拿了一把最小的,掂了掂,太轻。又换了一把,还是太轻。铁匠是个胖老头,看她挑来挑去,说你要砍骨头啊?李巧珍没答话,最后挑了一把手掌长的剔骨刀,刀身窄,刀尖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付了钱,把刀拿旧报纸包好,塞在豆腐担子底下挑回了家。

  从那以后,她每天夜里等铁柱睡着了,就把那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坐在院子里磨。磨刀石是孙贵留下来的,一块青灰色的油石,中间已经被凿子和锤磨出了一道凹槽。她把刀身贴在石面上,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刮过石头的声音细细的,像蛇吐信子。磨完了拿大拇指试了试刀锋,指腹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刀已经磨得能剃汗毛了。她把刀翻过来继续磨另一面,月光照在刀刃上,亮汪汪的一道寒光。

  她磨刀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不想周德厚,不想孙贵,不想刘水生。脑子里是空的,只有手上那个单调的动作——推出去,拉回来,推出去,拉回来。石浆慢慢渗出来,灰白色的,混着细碎的铁屑,顺着磨刀石的凹槽往下淌。有时候她磨着磨着会停下来,把刀举到眼前,看刀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那张脸被刀身拉得又窄又长,眼睛被月光映得发白,看起来不像她了,像一个她不认识的、眼神冷硬的女人。她把刀放下继续磨,磨到月亮从东墙挪到西墙,磨到手指头酸得握不住刀柄,才收起来回屋睡觉。

  可是每次躺到床上,她就会想起铁柱。铁柱四岁了,已经会自己穿鞋了,会蹲在灶膛口帮她添柴了,会在她卖完豆腐回家的时候跑到院门口喊“娘回来了”。他长得越来越像孙贵,特别是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懵懵的认真。她要是死了,他怎么办。孙家没有亲戚能托付——孙瘸子那一支就剩孙贵一个,孙贵死了就断了。娘家那边爹妈都老了,养一个四岁的孩子根本养不动。她把铁柱送给谁?谁会真心对他好?

  她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了刘水生。刘水生对她有那个意思。他不肯为她死,但她要是把孩子托付给他,他会不会答应?一个在河上撑了半辈子船、一个人过了半辈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男人——他会不会愿意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也许会。至少比送给别人强。他是实心肠的人。他给铁柱买过两次红糖糕,每次铁柱叫他“刘叔”,他都会蹲下来摸摸孩子的头,脸上露出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相处的温和。

  她决定再去找他一次。

  那天是霜降。入秋以来最冷的一天,河面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渡口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白霜。李巧珍安顿好铁柱,等孩子睡着了,把被子给他掖好,又在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免得半夜冷。然后她换上那件干净的靛蓝布衫,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水面上映出来的女人瘦了,颧骨凸了,但收拾干净了还是好看的。她伸手搅乱了水影,站起来出了门。

  刘水生正在屋里修渔网。油灯搁在桌上,他把破了洞的网线一根一根地接上,手指头粗大但灵巧得很。听见敲门声他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李巧珍。她今天没淋雨,衣裳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得齐整,只是脸上的表情跟上回不一样了。上回来的时候她眼睛里烧着一团火,豁出去了似的。这回没有火了,只有一潭沉沉的水。

  “嫂子。”刘水生叫了一声。

  李巧珍没应。她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然后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刘水生。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的一条。

  “水生哥,”她说,“我再问你一件事。”

  刘水生把渔网搁在桌上,站起来看着她。

  “你不用为我去死。”李巧珍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死无关的事,“你帮我照顾铁柱就行。”

  刘水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巧珍没有等他回答。她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扣。这次的动作不紧不慢,没有上回的颤抖和急切,一颗一颗地解下来,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和虔诚的事。靛蓝布的褂子滑到地上,然后是贴身的白布背心,然后是裤子。她赤条条地站在他面前,身上被油灯的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橙黄。她的身子不年轻了,腰上有了生过孩子的痕迹,小腹上横着几道银丝般的妊娠纹,但她站得很直,姿态坦然,像一个把自己全部家当都摊在桌上的人。

  她走上前去解刘水生的裤带。刘水生想抬手挡,手抬到一半被她按住了。

  “水生哥,”她抬起眼看着他,“我不是来要你命的。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你要不要。”

  刘水生低头看着她。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嘴唇翕动着,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下了。李巧珍把他的裤子褪下去,蹲下身子。她握住那根还半软的肉棒,手指头拢着,从根部慢慢往上捋,动作不急不躁。她低下头,把它含进了嘴里。她的嘴唇包着那根粗硬的肉棒来回滑动,舌尖裹着龟头轻轻绕了一圈,又沿着侧面滑下来,从根部一直舔到顶端,再从顶端滑回来。刘水生的呼吸越来越粗,手指头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不敢用力。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她嘴里越涨越大,撑满了她的口腔,龟头顶着她的喉咙口,顶端渗出来的前液带着咸涩的味道。她把它吞得更深了些,喉咙口被顶得有点发呕,但她忍住了,只皱了皱眉。她一边吞吐一边用手指头轻轻揉着下面的囊袋,配合着嘴上的节奏,每一下都做到最实在,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说——我没有别的东西能给你,只有这个,我给你最好的。直到他在她嘴里全部释放。她把他咽了下去,站起来,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津液。

  刘水生靠在桌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着李巧珍,眼眶忽然红了。

  “你这是干啥。”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李巧珍没回答,只是把他从桌沿上拉起来,推着他坐到炕沿上,然后跨到他身上。她伸手摸了摸他那根还没完全软下去的东西,手指头轻轻捋了几下,它又硬了,在她掌心里一涨一涨地跳,青筋暴起,龟头涨得发紫发亮。她扶着它对准了自己湿漉漉的穴口,慢慢地坐了下去。她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浪叫,里面有疼痛也有慰藉,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涩涩的释然。她开始晃,晃得不快,每一下都坐到底,让自己把他整根吞进去。里面又湿又热,裹着他不住地收缩,每收缩一下他就抖一下。她的手指头掐着他的肩膀,指甲嵌进他皮肉里,嵌出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她的节奏从慢到快,腰晃得越来越厉害,头发散了,花白的发梢一晃一晃地扫在他脸上。那对奶子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着,白花花的晃得他眼晕。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只,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拇指绕着那粒深褐色的乳头打着圈。她低下头看着他,嘴里漏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

  她的声音从喉咙底溢出来,像被碾碎的豆子从磨盘缝里往外渗,细而碎,每一粒都沉甸甸的。

  “嗯……嗯……水生哥……你答应我……”她在喘息的间隙里挤出这句话来。

  他把李巧珍拉进怀里,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个吻跟上回在屋里那个吻不一样。上回是克制的,压抑的,像是怕把她碰碎了。这回不是。这回他的嘴唇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他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闯进去,搅着她,尝着她嘴里淡淡的豆浆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涩。李巧珍仰起脖子接住他的吻,嘴张着,舌尖缠着他的舌尖,两只手从他胸口往上滑,滑过他的肩膀,十根手指头扣在他后颈上,把他往下拉,让他贴得更紧。她的指甲嵌进他后颈的皮肉里,力道不轻,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不让自己掉下去。

  刘水生把她放倒在船板上。船猛地晃了一下,船舷外的河水被晃得拍在船帮上,溅起几朵水花。船板很硬,上面有常年撑船磨出来的毛刺,硌着她的后背。她没有在意。她躺在散乱的衣裳上面,头发全散了,黑黑的一大把铺在船板上。她伸出手把刘水生的脸捧住,拇指摩挲着他颧骨上粗糙的皮肤,然后把他拉下来,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

  刘水生的嘴唇落在她的锁骨上,从锁骨亲到胸口,从胸口亲到乳沟。他的嘴唇粗粝滚烫,每亲一下就在她皮肤上留一个浅浅的红印子。他的手指头揉着她另一边的奶子,掌心的老茧又粗又硬,刮过她细嫩的乳头,每刮一下她就轻轻吸一口气。然后他低下头含住了她。舌尖裹着那点粉红的乳头,吮得啧啧地响。一股酥麻从她胸口往四肢蔓延,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往上弓了一下,喉咙底溢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她闭上眼,脑子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孙贵蹲在院子里捂着脸发抖的背影,周德厚在孙贵灵前烧纸的样子,周德厚推着自行车在供销社门口跟她说话的样子。这个害死了她男人的男人,今天早上还站在她面前,笑眯眯地说“你那间宅基地的事我帮你去跑”。她当时蹲在地上,手里捏着豆腐,心里想的是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把那块豆腐砸在他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上。可她不能。她只能笑,只能点头,只能说“那敢情好,谢谢周支书”。她恨自己这个笑。恨得想拿那把剔骨刀把脸上那块笑过的皮肉剜下来。

  那股恨意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灌回去,跟身体里另一股从腿间往上升的酥麻撞在一起。两股力道在她小腹里搅成一锅滚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刘水生从她胸口抬起头来。他看着她,她的脸上半是痛苦半是迷离,眉头皱着,嘴唇却微微张着漏出细细的喘息,眼角有一颗泪,没落下来,就挂在那儿颤颤的。他低下头把那颗泪亲掉了。然后他的嘴唇继续往下走,亲过她的肋骨,亲过她因为平躺而微微凹陷的小腹,亲到裤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李巧珍自己伸手把裤带解开了。她把裤子和底裤一起往下推,推到膝盖的时候刘水生帮她扯下来,扔在一旁。她现在全身赤条条地躺在船板上,躺在一堆散乱的衣裳中间。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地贴着她的皮肤,可她不觉得冷——她的身体在发烧,从头到脚都在发烫。

  她侧过头看着船外的河。河面上倒映着最后一抹火烧云,红得发紫,紫里透黑,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鸡血,又像是那条河本身在流血。她的倒影在水里晃着,赤裸的,苍白的,随着波浪一漾一漾地碎开又合拢。她盯着那个碎掉的倒影,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也不是从前的你了。从前的刘桂兰已经死在孙贵淹死的那天晚上了。现在躺在船板上的这个女人,心口里装着的全是刀。

  她的思绪忽然飘到了铁柱身上。铁柱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找奶吃的样子,铁柱咯咯笑着满院子追鸡的样子,铁柱睡着了嘴里嘟囔“娘,枣子甜不甜”的样子。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揪得生疼。然后她把那幅画面推开了。她不敢想。她今晚还有事要做,不能心软。她怕自己一想就软了,软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刘水生的手指头探进了她两腿之间。她的腰往上弹了一下,嘴里闷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他那根粗粝的食指在她那道湿淋淋的肉缝上来回滑了一下,指腹沾满了黏黏的淫水。他感觉到她的湿润,喉结又滚了一下,把食指慢慢推了进去。里面又热又紧,皱巴巴的肉壁裹着他的手指不停地收缩,像一张饿极了的小嘴含着不肯松。他把手指弯了弯,指腹刮到前壁上一块微微粗糙的地方,每刮一下她的腰就往上一弹,嘴里漏出一声又长又颤的浪叫。

  那浪叫跟刚才不一样。刚才她只是哼,闷在喉咙里,压着。这回她放开了,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泄,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河面上飘出去老远。河对岸的崖壁把她的声音弹回来,变成了隐隐约约的回声。她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河水上飘荡,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羞耻,也是解脱。她把自己压了太久,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吞得太多,攒成了病。如今她不想吞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那些让她痛苦的画面又涌上来——王石匠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王石匠那根粗硬的肉棒塞在她里面的感觉,凉席硌着她的后背,石粉的干涩味呛着她的鼻子。那时候她咬着牙,从头到尾没出一声,把自己的魂从身体里抽出来挂在房梁上,让身体留在炕上随他摆弄。做完了她觉得自己脏,跑到河边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到皮肤发红发疼还是觉得洗不干净。

  可是此刻不一样。此刻她躺在船板上,河风吹着她的身体,浪拍着船帮像在敲一面大鼓。她主动分开了腿,主动把身体打开,主动拱起腰迎向刘水生的手指。她的魂没有飘走——她在自己的身体里,每一寸皮肤都是活着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颤栗。

  刘水生把手指抽出来,那根被淫水浸得湿淋淋的手指在暮色里泛着亮晶晶的水光。他扶着自己那根涨得发硬的肉棒,把龟头顶在那道湿淋淋的肉缝上,来回磨了两下,每磨一下她的穴口就收缩一下。

  “嫂子——”他哑着嗓子叫她。

  “别叫嫂子。”李巧珍睁开眼,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声音稳得像船舷外面的河水,“叫我名字。”

  “巧珍。”刘水生叫了一声,然后慢慢推了进去。

  只进了一个龟头,李巧珍就把腰拱了起来。那根肉棒太大了,把她撑得浑身哆嗦,两只手攥着身下的衣裳,骨节发白,脚后跟在船板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她里面虽然湿透了,但还是紧得很,那些被侵犯过的褶皱本能地收缩着,排斥着这个新的闯入者。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放松。她的身体很听话,慢慢软下来,让那根粗长的肉棒一寸一寸往里走。每被撑开一点,她就从喉咙底闷出一声短促的颤音,直到他整根没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腹微微隆了一点,那是他的形状。

  疼吗?有一点。不是撕裂的疼,是一种被填得太满的胀痛,是那些紧闭了太久的地方忽然被人推开的疼。可是疼里头裹着一种说不清的慰藉——像渴极了的人猛灌一大口水,水从喉咙冲下去,冲得食道生疼,可每一寸干涸都被滋润了。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那不是哭,是身体被撑得太满,满得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刘水生停住了。他伏在她身上,手肘撑在船板上,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低头看着她,粗大的指腹轻轻蹭掉她眼角的泪痕。“疼?”他问。

  李巧珍摇了摇头。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想什么呢?想说我今天早上看见周德厚了,他冲我笑,我也冲他笑,我想拿刀捅他可我笑了。想说我不是为了谢你才来的,也不是为了拉你下水。想说我这辈子已经毁了,可我在毁掉之前想好好活一次,哪怕就一次,在船上,在河心,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想说我不干净了,我让王石匠碰过,我的身子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干净。想说但我来的时候在河边洗干净了,以为能洗掉,以为多洗几遍就能洗掉,可我总觉得里面有东西烂了,你闻得到吗。她张了张嘴,所有的这些话挤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伸出手,把刘水生的头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动。”她只说了一个字。

  刘水生开始动了。不快,稳稳地抽出一截再送回去。每一下都刮到那个痒到骨子里的地方,每刮一下她就闷哼一声。她的声音从喉咙底往上爬,爬过胸腔,爬过嗓子眼,从嘴唇缝里漏出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浪叫,“嗯……嗯……”她的腰开始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节奏晃,两只手攥着他的肩膀,指甲嵌进他皮肉里,嵌出一排浅浅的月牙印。

  船在他们的动作下轻轻晃了起来。船身每一次起伏,船帮上的铜铃就叮叮当当地响几声。船舷外面的河水被晃得拍在船帮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有几滴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远处对岸的崖壁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被放大投射上去,一个伏一个仰,一上一下地起伏,像两个在暮色里交缠的鬼魅。

  刘水生加快了节奏,力气也越加越重。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上半身在船板上蹭,身子被顶出去好几寸又被他的大手掐着腰拉了回来。船晃得更厉害了,铜铃响成了一片,河水哗啦哗啦地拍着两岸。一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惊起来,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他把她两条腿架到自己肩上,让她的小腿搭着他的肩头,把她整个人折成两半,撞得更深了。这个姿势让他每一下都顶到她最深处那块痒到骨子里的地方,她的身体被弯成一个弧度,大腿根处的酸胀与深处的酥麻交织在一起,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眼前闪过一片白光。她嘴里只剩下含混不清的音节,时而是压抑的喘息,时而是近乎哭泣的浪叫。她哭出来了,眼泪淌了一脸,混着汗水流进脖子里。可她不是伤心——或者说不仅仅是伤心。那眼泪里还有别的,有痛快,有发泄,有把自己彻底打开以后涌出来的所有东西。

  “水生哥——水生哥——你干我——往最里头干——”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又碎又软,像是被人揉皱了的绸子在水里泡过,“到了到了要到了——”

  刘水生没停,反而加了一把力。他一只手探下去按住她上面那颗凸起的阴蒂,拇指配合着抽送的节奏揉按,打着圈。每一下都揉在最准的地方,每揉一下她就整个人弹一下,声音也跟着往上拔一个调。她感觉自己体内的快感正在飞速堆积,那种感觉既甜蜜又令人恐惧,像是站在万丈深渊的边上,明知道跳下去会粉身碎骨,却还是想张开双臂。

  然后她跳下去了。

  她猛地弓起身子,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绷成一张弓。嘴大张着,眼睛半翻,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滚烫的淫水从她体内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的肉棒和她的大腿根往下淌。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恨意、痛苦、羞耻、算计——全被这个瞬间的痉挛碾成了齑粉。她在那片空白里飘着,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一件事:自己还活着。那个在田家湾的炕上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李巧珍,原来还活着。

  她整个人瘫在船板上,一条腿还挂在刘水生肩上,另一条腿蜷着,脚趾头都蜷曲着,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哼哼,像一只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绸子。刘水生趁她正敏感着又连顶了七八下,顶得她声音都变了,断断续续的哭腔混着水音。然后他猛地抽出来,一只手套弄着自己那根涨得发紫的肉棒,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精液射在了她的小腹上,一注接一注,从肚脐流到奶子上,从奶子流到散乱的衣裳上。

  刘水生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李巧珍也瘫在船板上,两条腿合不拢,还在止不住地抖。她的小腹上淌着他那滩白色的精液,顺着腰侧往下淌,滴在船板上。

  暮色彻底沉下去了。火烧云烧完了最后一缕红,河面从血红变成了铁灰,又从铁灰变成了深蓝。东边天上冒出了第一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山梁上头。船在水上轻轻漂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漂离了河心,往对岸的芦苇荡方向慢慢荡去。刘水生顾不上撑篙,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李巧珍。李巧珍躺在散乱的衣裳堆里,头发糊在脸上,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溅上来的河水。她睁着眼看着深蓝色的天,眼睛里有星光在闪,但那光不是从天上映下来的,是从她自己瞳孔深处往外透的。

  刘水生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粗糙宽大,把她的手指头整个包在掌心里。李巧珍没有抽手,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心口上。她的心跳隔着皮肤传到他掌心里,咚咚咚的,又快又有力。

  “水生哥,”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你在我里头的时候,我全忘了。那个姓周的,那些糟心事——全忘了。”她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眼眶里还残留着没干的泪痕,但嘴角往上翘了翘,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像河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小片涟漪,但那是她从田家湾回来以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我原来还活着。”她说。

  刘水生没有说话。他把她从船板上拉起来,拿自己的褂子给她擦了擦小腹上那滩正在变凉的精液,又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李巧珍由着他摆弄,像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布娃娃。她浑身每一块肌肉都是软的,从骨缝里往外透着酥。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恨与苦被刚才的潮水冲刷了一遍。她看着刘水生笨拙地给她系衣扣,手指头粗大,系了好几下才系上一颗。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停住了,抬起眼看着她。

  “水生哥,”她说,“你愿意为我去死吗。”

  河风停了。芦苇荡里的最后一根芦苇停止了摇曳。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她这句话还悬在半空中,像一把悬而未决的刀。刘水生看着她,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要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那一夜他们做了三次。第三次完了以后刘水生瘫在炕上,浑身是汗,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他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只觉得两条腿发软,腰酸得像推了一天磨。李巧珍躺在他旁边,也喘着。过了很久,她坐起来,拿炕沿上的褂子把身上擦干净,然后开始穿衣裳。刘水生睁开眼看着她穿衣裳,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铁柱还在家,我得回去。”李巧珍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站起来拢了拢头发。她低头看了刘水生一眼,转身推开木板门,走进了夜色。

  回到家的时候铁柱还在睡。被子又蹬到地上,她捡起来给他盖好。她没有再看他,把枕头底下那把剔骨刀拿出来,用旧报纸重新包好,塞进灶房的水缸后面。然后她坐在灶膛口的小板凳上,盯着灶膛里暗红的余烬,坐了很久。明天还要卖豆腐。

  第二天傍晚,她收摊比平时早。她把剩下的半板豆腐送给了供销社的老王头,说今天家里有事。老王头接过豆腐,看着她收拾担子的背影,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她比平时更沉静,动作更慢,像是每一件事都在心里排好了顺序,一件一件地做,不急。

  她挑着空担子坐船过了河。刘水生在渡口等她,看见她下船,像往常一样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搭在他小臂上,轻轻按了一下。刘水生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平平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回到家,她把铁柱从孙婶家接回来。孙婶说铁柱今天乖,跟孙婶家的狗玩了一下午,晚饭吃了两大碗面条。李巧珍道了谢,抱着铁柱回了家。她给铁柱洗了脸洗了脚,把他放到床上,坐在床沿上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很短,是说河对岸有座山,山上有棵枣树,枣树上结了红彤彤的枣子,等秋天到了娘带你去摘。铁柱听着听着就困了,眼皮一耷一耷的,嘴里还嘟囔着“娘,枣子甜不甜”。李巧珍说甜,很甜。铁柱就笑了,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李巧珍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铁柱的脸上。小家伙睡得正沉,嘴微微张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贴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拿一床小被子把铁柱裹好抱起来。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娘”,又睡着了。她把脸埋在他头发里闻了闻——孩子的头发里有皂角的味道,还有在孙婶家院子里沾上的干草味。

  她抱着铁柱,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渡口走。月亮很亮,照得路面白花花的。她走到渡口的时候,刘水生正在系船。他看见李巧珍抱着孩子过来,手里的缆绳啪嗒掉在了地上。

  “你——”

  李巧珍走到他面前,把孩子递过去。铁柱在襁褓里睡得很沉,被递过去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梦话,小嘴吧唧了两下,又不动了。刘水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孩子热乎乎的小身子贴在他胸口上,他浑身都僵了。

  “以后他就是你儿子。”李巧珍说。声音平平的,跟在豆腐摊上说“一块豆腐两毛钱”一个语气。

  刘水生抱着铁柱,嘴张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李巧珍,你不去不行吗?”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咱们三个一起过日子。我不怕周德厚,我能护着你——”

  李巧珍摇了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安安静静的,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彻底填平了的空旷。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她说。她转身往岸上走去,刘水生抱着铁柱往前追了两步,叫了声“巧珍”。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顿了顿,但没有回头,继而继续往前走去。

  她走上了河堤,沿着那条土路往村子的方向走。月亮很亮,照得路边的杨树叶子泛着银灰色的光。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身上残留的刘水生的气味一点一点吹散。她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回头看渡口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木板小屋。她知道刘水生还站在渡口,怀里抱着铁柱,看着她越走越远。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贴在自己后背上,沉沉的,像一只手按着她的脊梁骨。但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自己攒了一肚子的狠劲儿就会散掉。

  走到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的时候,她站住了。她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月光从柳条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脸上——是周德厚。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灰色的汗衫领子。他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把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照得一明一暗。

  “弟妹,”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跟平时在供销社门口碰到她时一模一样,带着几分关心,几分随意,“这么晚了,从哪儿回来?”

  李巧珍站住了。她离他大概五六步远,能闻到他身上飘过来的烟味,跟他平时抽的纸烟不同,是那种土烟叶子卷的,辛辣中带着一股子草腥气。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渡口。”她说,声音平平的。“我有事找你。”

  第七章:被拿捏的周巧珍

  周德厚说去他家谈。李巧珍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月亮照着两排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像照着两排歪歪扭扭的棺材。周德厚的家在村子东头,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院墙比别家高出一截,像一座碉堡蹲在暗处。

  院门是铁皮包的木门,上面钉着两个铜环,铜环在月光下泛着绿莹莹的光,像两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周德厚掏出钥匙开了门,把李巧珍让进去,然后回手把门插上了。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响,像骨头被掰断的声音。

  院子里很宽敞,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地是青砖铺的,比李巧珍家的泥地院子不知气派了多少。周德厚领着她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拉亮了电灯。灯泡是六十瓦的,明晃晃地照着一屋子家具——大衣柜、五斗橱、一张红漆的八仙桌,靠墙是一铺大炕,炕上铺着簇新的花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口还没钉盖的棺材。

  “坐。”周德厚指了指炕沿,自己走到八仙桌边倒了杯茶。他没有给李巧珍倒。

  李巧珍在炕沿上坐下来,把布包搁在腿边。她的手搭在布包上,隔着布能摸到里面那把剔骨刀的刀柄。她把手指头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手指头在布包上无声地痉挛,像五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弟妹,”周德厚端着茶杯转过身来,靠在八仙桌沿上,低头看着她,像一头肥壮的猪低头看着槽里的泔水,“你说想租个门面?镇上那个柴房不够用?”

  “不够。”李巧珍说,“豆腐做多了摆不下,想再开一间,卖豆腐脑和豆浆。”

  周德厚点了点头,呷了口茶。“倒是个好主意。供销社后面那条街还有一间空房,原先是个裁缝铺,裁缝去年死了,房子一直空着。”他顿了顿,目光从茶杯沿上抬起来,落在李巧珍脸上,像一只绿头苍蝇落在豆腐上,“不过那房子归村里管,租给谁不租给谁,得我点头。”

  “我知道。”李巧珍说,“所以我来找你。”

  周德厚笑了。他的笑从那张油光光的脸上浮起来,像泔水桶里冒出来的气泡。他把茶杯搁在八仙桌上,走到李巧珍面前站定。他站得很近,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了。李巧珍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味道——烟味,茶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混在一起像发馊的猪油。她胃里翻了一下。她忍住了。

  “弟妹,”周德厚低头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说悄悄话,像蛇在草丛里爬,“你这两年老了不少。”

  李巧珍的手指头在布包上紧了一下,像五根铁钉扎进布里。她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别人的皮。“孤儿寡母的,能不老吗。”

  周德厚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头肥厚,带着茶渍的微黄,捏在她尖削的下颌骨上,像捏着一只麻雀的脑袋。李巧珍的胃又翻了一下,但她没有挣开,反而把眼睛微微眯起来,让目光看起来不那么硬,像把一把刀收进鞘里。

  “底子还是好的。”周德厚说,像是在评价一匹母马,“就是太苦了。一个女人家,天天推磨卖豆腐,手上全是茧子。你要是早来找我——”他没说完,手指头从她下巴上滑下来,顺着她的脖子往下走,像一条肥大的蛞蝓爬过她的皮肤,停在了她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上。

  李巧珍闭上了眼。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忍。那颗扣子被解开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粗布褂子从她肩上褪下来,像褪下一层皮。然后是贴身的白布背心。她的上半身裸露在明晃晃的灯光下,肩头瘦削,锁骨凸得像两道山脊,胸口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光而白得泛青,那对奶子在灯光下轻轻发颤。周德厚退后一步,解开自己中山装的扣子,把衣裳搭在椅背上。他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汗衫,汗衫下面微微隆起的肚腩把布料撑得有些变形,像一个灌满了水的猪尿泡。他脱汗衫的时候胳膊抬起来,腋下露出两团浓密的黑毛,像两窝盘踞在他腋下的黑蜘蛛。

  他把汗衫扔在椅子上,开始解皮带。皮带扣是铜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叮当一声响,像刽子手磨刀的声音。裤子褪下去,露出两条白胖的腿和一条松松垮垮的蓝布内裤。内裤已经支起了一个帐篷,那个帐篷比刘水生的小,也不如刘水生的硬,像一根半截埋在土里的朽木桩。李巧珍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盯着炕角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花褥子,盯得眼珠子发酸,像要把那花褥子盯出两个窟窿。

  周德厚走到她面前,把他那条内裤往下拽。那根东西弹出来,半硬着,尺寸不大,颜色发暗,龟头还半藏在包皮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他用手撸了两下让它完全硬起来,然后伸手去按李巧珍的肩膀,“躺下。”

  李巧珍往后倒在炕上。花褥子簇新,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炕洞里烧过的麦秸的焦味,像死人的衣裳。她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凉席的凉意透过褥子传到她皮肤上,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布包往枕头边推了推,趁周德厚脱裤衩的工夫,用手指头摸了一下枕头边缘,确认那把刀的位置。刀柄硬硬的,还在。

  周德厚压上来了。他的身体比刘水生沉得多,软得多,肚腩压在她小腹上像压了一袋湿面,像一头被褪了毛的肥猪压在人的身体上。他的皮肤光滑,没有刘水生那样的疤,没有干了一辈子活的人该有的粗糙和棱角。他是一双不沾泥土的手养出来的身子,白嫩得让人恶心。他低下头去拱她的胸口,嘴含住了她的乳头,吮得啧啧地响,像一头猪崽拱着食槽。李巧珍仰着脖子盯着天花板上那只六十瓦的灯泡,灯泡周围有一圈飞虫撞出来的黑印子,像一群被烧焦的鬼魂。她的乳头在周德厚嘴里,可她不觉得那是她自己的乳头——那只是一块没有名字的肉,一块被他含在嘴里嚼来嚼去的死肉。她把自己的脑子从身体里抽出来,浮在天花板下面,像一个吊死鬼,看着炕上那个赤条条的女人被一个白胖的身子压着。

  周德厚的手摸到她腿间,手指头探了进去。她里面还干着,被他粗短的手指头一捅,本能地收缩了一下,把他夹紧了。周德厚哼了一声,把手指抽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指尖上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像一根刚从干涸的井底抽出来的棍子。“还挺紧,就是不够湿。”他把她两条腿往两边掰开,掰得很用力,膝盖都快贴到炕面上了,像在掰一只青蛙的腿。然后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抹在自己那根东西上,像屠夫给刀抹油,对准了她的入口。他顶进去的时候,李巧珍闷哼了一声。不是快感——是疼。那里面还没准备好就被强行撑开,干涩的肉壁被磨得火辣辣的,像被砂纸刮过。她的手指头攥住了身下的花褥子,指节发白,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可这稻草救不了她的命。

  周德厚开始动。他的动作没有章法,就是一下一下地往里撞,像一头瞎了眼的驴在拉磨,节奏忽快忽慢,有时候快得像是急着完事,有时候又慢下来喘两口气。他的脸悬在她脸上方,嘴里呼出的气喷在她脸上,带着烟味和茶味混成的酸臭,像从泔水桶底翻上来的腐烂气息。他半张着嘴,嘴唇湿漉漉的,偶尔一滴口水掉在她下巴上,像一条蛞蝓爬过她的皮肤。李巧珍把脸别向一边,盯着枕头边那个布包,嘴里配合着发出一两声闷哼。不是舒服的闷哼——是她咬着牙让喉咙震一下,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等一会儿。等他到了,等他从她身上滚下来,等他筋疲力尽闭上眼,像等一头吃饱了的猪睡着。

  周德厚的动作越来越快,肚腩拍在她小腹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湿泥巴甩在墙上。他忽然猛地顶了几下,然后整个人瘫在她身上,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像猪吃饱了发出的哼唧。他那根东西在她里面一跳一跳地软下去,像一条被拍死的蛇。李巧珍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灌了进来,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涌上一股酸水,被她死死压在喉咙底,像把一锅沸腾的泔水压在锅盖底下。

  周德厚从她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炕上,拉过被子角盖住了肚子。他闭着眼,额上沁着一层油汗,嘴角挂着一个满足的、懒洋洋的笑,像一头刚交配完的公猪。李巧珍侧过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手指头攥住了刀柄。木头刀柄被她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刀刃上还带着磨刀石留下的凉意。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像把一条冬眠的蛇从洞里往外拽。刀身露出了一半,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寒光从水底射出来。然后周德厚忽然开口了。

  “你是不是想杀我。”

  李巧珍的手停住了。她浑身都僵了,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手指头攥着刀柄攥得骨节发白,刀身停在枕头下面露出来一半,像一条蛇被人掐住了七寸。

  周德厚没有睁眼。他还是那样懒洋洋地躺着,肚腩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头假装睡着了的老狐狸。“你磨了多久的刀了,天天夜里在院子里磨。磨刀石都磨出槽子了吧。你去找刘水生,一趟两趟三趟。今天还把孩子送渡口去了。你以为我眼瞎?这村子里头每一扇门后面的事,没有人比我清楚。”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睁开了眼。那双眼不大,眼白混着黄黄的油光,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自己送上门来的东西,像猫看耗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眼里的恨意?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那股子火,你自己看不见,我看得清清楚楚。”

  李巧珍猛地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双手攥着刀柄往他胸口刺过去。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刀尖划破空气发出嗖的一声,像一只复仇的鸟从深渊里飞出来。周德厚早有防备,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劲比她想的要大得多——他毕竟是个男人,又是一个常年不干农活、手上留着力气的男人。他攥着她的腕子往旁边一拧,李巧珍的胳膊被拧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手腕上的骨头像要断了一样疼,刀从她手里掉下来,当啷一声落在炕沿上,又弹到地上,转了两圈不动了,像一条被摔死的鱼。

  “你放开我!”她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母兽一样嘶吼,那声音从她喉咙底往外撕,撕得她自己的耳膜都在发颤。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脸,指甲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三道血印子,像三条红色的蚯蚓趴在他脸上。周德厚骂了一声,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扇倒在炕上,像扇倒一个稻草人。她的小腿撞在炕沿上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脚踝往下淌,像一条红色的溪流。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再去够那把刀,周德厚已经下了炕,弯腰把刀捡起来握在自己手里。他低头看了看刀刃,拿大拇指试了试刀锋,嘶了一声,像被蝎子蜇了。“磨得够快的,”他说,“你这手艺,磨豆腐可惜了。”他把刀搁在八仙桌上——搁在李巧珍够不着的地方,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炕上披头散发的女人。他脸上那三道血印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子,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血挂在脸上,配上他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只刚见了血的狐狸。

  “李巧珍,”他把她的全名叫出来,语气跟平时在广播里念通知一样平和,像在念一份死刑判决书,“你这么想杀我?为了孙贵?”他提到孙贵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烙铁烫了。周德厚看见了,笑了笑,那笑容像一盆冷水浇在火上。“孙贵是自己掉河里的。我不过跟他喝了两盅酒,他自己走夜路不稳当,关我什么事。”

  “你明知道他不能喝,”李巧珍从炕上撑起身子,嘴唇在抖,声音碎得不成句子,像被石磨碾碎了的豆子,“你逼他喝。他要是不喝,你就不给他办地契。他是被你逼死的——”

  “逼?”周德厚走到炕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像潮水退去露出了礁石,“弟妹,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逼的?王石匠跟你说的?你想拿他当人证?你知道王石匠去年找我批了多少条子盖新房?你觉得他会在法庭上帮你还是帮我?你去告我,拿什么告?凭你一个女人,凭一个摆渡的哑巴,凭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石匠?你连一个肯给你写状纸的人都找不到。”

  他把她的下巴捏住,逼着她抬头看自己,像捏着一只待宰的鸡。“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以后乖乖听我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让你什么时候来,你就什么时候来。我不亏待你——门面给你,豆腐坊的税给你免,你儿子将来上学我给你出学费。另一个——”他松开她的下巴,走到八仙桌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像是说了半天话说渴了,“我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李巧珍持刀杀人未遂,到时候不光你得坐牢——你死了不要紧,你儿子怎么办?刘水生怎么办?刘水生收留杀人犯的儿子,窝藏包庇,他也得进去。你想想铁柱。”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像两口即将溃堤的水库,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来:“你不得好死。”

  周德厚笑了。那笑声从他那张油光光的嘴里滚出来,像一堆碎石子从坡上往下滚。“这话我听多了。可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三间大瓦房住着,自行车骑着,全村人见了我都叫周支书。你呢?”他低头看着她,像看一只被踩在脚底下的蚂蚁,“你男人死了,你一个人推磨卖豆腐,手上一把老茧,脚上一双破鞋。你要是有本事让我不得好死,你早就动手了。可你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一条命,还舍不得丢——因为你还有个儿子。”他把茶杯搁下,走到炕边,低头看着她。他的脸上又浮起了那层不浓不淡的笑,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了然,像屠夫看着案板上已经被放了血的牲口。“行了,别哭了。刚才你忍着恶心跟我做,也算你有本事。再来一回,这回别装木头,我不喜欢装木头的女人。”

  他开始解自己刚系上的皮带。铜扣叮当一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像铁链拖过青砖地。李巧珍躺在炕上,一动不动。那根东西又顶了进来。这回她里面还残留着刚才他射进去的东西,湿湿滑滑的,像一滩烂泥,进去了没有任何阻碍。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被钉在墙上的玻璃珠,灯泡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也不眨。她把手臂平摊在炕上,掌心朝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像两条被冲上岸的死鱼。她的身体被撞得一耸一耸的,脑袋蹭着花褥子一下一下地往炕沿方向移,头发散了,糊在脸上,像一堆烂草,她也不去拨。她不反抗了,也不再想反抗。她的魂从天花板上飘下来,飘出了窗户,飘过了那条河,飘到了田家湾王石匠家那副落了灰的旧石磨上。她觉得自己跟那副石磨一样,被人用过,用完了就扔在那里,任鸟粪和灰尘落在上面,任风吹雨打。

  周德厚的动作比第一回更有力,更从容。他不再急着完事,而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顶,像磨盘碾过豆子,要把每一下都刻进她的身体里。李巧珍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了耳朵眼里。那不是愤怒的泪,也不是悲伤的泪,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了以后的生理性的液体,像被榨干了豆浆的豆渣里渗出来的最后一滴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输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连死都死不起。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铁柱的,是那个还在渡口小屋里熟睡的孩子。

  周德厚在她身上起伏着,肚腩拍在她小腹上啪啪地响,像屠夫拍打案板上的肉。炕沿上的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冷光离她不过三尺远,伸手就能够着。可她不伸手了。伸了也没有用。周德厚把她的两只手按在炕上,十指交叉扣住她的手指头,像是在跟她玩一个温情脉脉的游戏。他一边顶一边低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角不断淌下来的泪水,嘴角始终挂着那个笃定的、了然的笑,像一只看着猎物断气的猫。

  他到了,一股热流灌进她深处,像一盆脏水泼进一口枯井。然后他趴在她身上喘了几口气,翻身起来拿毛巾擦身子。李巧珍躺在炕上,两条腿合不拢,还在微微发抖,像被风刮过的芦苇。她的小腹上又多了那摊东西,白花花地淌着,她连擦都没有力气擦。花褥子上湿了好几块印子,有他的精液,也有她自己的淫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像一滩搅和在一起的泥浆。

  周德厚穿好衣裳,把八仙桌上的刀拿起来看了看,刀刃上的寒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他走到院子里,把刀扔进了井里。井口黑漆漆的,刀掉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他推门进来对炕上的李巧珍说:“穿衣裳吧。我去灶房烧水,你洗洗再走。走的时候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那语气跟平时在广播里通知开会一模一样,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了,那个门面的事——下个月给你批。以后每个月十五号晚上过来一趟。你要是不来,我就上你家去。”

  灶房里传来水瓢舀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搅动一锅滚水。李巧珍慢慢地从炕上坐起来,一件一件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穿上,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像在给自己收尸。她坐在炕沿上穿鞋,鞋带系了好几回没系上——手指头还在发抖,像十根被冻僵了的树枝。她坐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头。虎口上被刀柄磨出了一道红印子,还没褪,像一条烙在皮肤上的罪状。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院子。月亮已经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像一口深井。她穿过院子,推开后门,走上了回渡口的路。这一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自己的骨头上。膝盖上磕破的地方结了痂,走起路来扯得发疼,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遍一遍地撕开那道伤口。嘴角被周德厚扇过的地方也肿了起来,火辣辣的,被夜风一吹更疼,像有人拿辣椒水抹在她的脸上。但这些疼她都感觉不到。她心里头是空的,像一口被淘干了的井。没有恨,没有怕,没有委屈,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了。只有一具空荡荡的壳子在路上机械地往前走,像一头被掏空了内脏的牲口,顺着惯性一步一步地往渡口走去。

  第八章:和刘水生一夜三次

  刘水生的小屋里亮着油灯。铁柱已经在炕上睡着了,裹着那床小被子,睡得沉沉的,对这个世界刚刚发生的所有肮脏事一无所知。刘水生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块没刻完的树皮,小刀搁在膝盖上,但他没在刻。他从李巧珍进门的那一刻就看出来不对了——她的头发虽然拢过,但有几缕散在耳边,衣领的扣子系错了位,嘴角有一块青紫,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一个被抽空了芯子的稻草人。

  “他碰你了。”刘水生说,声音很低,跟上次在渡口问这句话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回他没有愤怒。愤怒已经过去了。他看着李巧珍的眼睛,他知道愤怒没有用。

  李巧珍在三条腿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开始说。她的声音平平的,从头到尾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从豆腐摊收工说起,说到周德厚在村口等她,说到跟他回家,说到那间亮着六十瓦灯泡的砖瓦房,说到花褥子上的樟脑丸味,说到周德厚白胖的身子压上来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上飞虫撞出来的黑印子。然后她说到那把刀——她藏在布包里的剔骨刀,她磨了那么多个晚上的刀,周德厚连头都没回就把她的手腕拧住了。

  “他知道。”李巧珍说,声音还是平的,“他知道我天天在家里磨刀,知道我找了你多少次,知道我把铁柱送到了你这儿。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等着我自己送上门去。”

  她说到第二遍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道裂缝。不是哭,是那种被碾碎了又拼起来的瓷器上细细的裂纹。她说周德厚给了她两个选择,她说她连死都死不起。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突突地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抖一抖。

  刘水生把树皮和小刀搁在枕头边,站起来走到李巧珍面前蹲下。他伸出手想握她的手,手指头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去了。他不是嫌弃她——他是怕自己粗糙的手碰到她,她会碎。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李巧珍把目光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刘水生的眼睛。她的眼珠子黑漆漆的,空洞洞的,没有泪,没有恨,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绪”的东西。那是一种刘水生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绝望,绝望至少还是热的。她眼里连绝望都没有了,只有一片被烧干净以后的灰烬。

  “我和他,只能活一个。”她说,“他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他不死,我也不会苟活。没有第三条路。”

  刘水生蹲在她面前,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怎么杀。”

  “我不知道。用刀,用绳子,用石头——把他弄进河里也行。反正他得死。”李巧珍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刘水生的手腕。她的手冰凉,骨节硌手,指甲嵌进他手腕上的皮肤里,不是威胁,是溺水的人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水生哥,你得帮我。你帮我一起杀了他。”

  刘水生看着她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黄豆渣。这只手推了两年磨,洗了两年衣裳,做了两年豆腐。这只手在磨刀石上来回磨了几十个夜晚,磨出了一把能剃汗毛的刀。这只手在周德厚的花褥子上攥得指节发白,最后却连一把刀都握不住。他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倍,粗糙一倍,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包在掌心里。

  “万一失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孩子怎么办。”

  李巧珍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刘水生说,“你死了,他怎么办。我死了,他怎么办。咱俩都死了,他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你让他怎么活。”

  李巧珍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泪。“那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就一辈子被他攥在手心里?他每个月十五号叫我去我就得去?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我今天躺在他炕上,他把我当成一块猪肉一样翻来翻去,我连咬他一口的力气都不敢使——因为我怕他动铁柱。水生哥,你告诉我,我怎么办?我忍着?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他老了、死了、下不动我了?那我还活着干什么?”

  她站起来,凳子被她碰倒了,三条腿朝上,像一只翻了壳的虫子。她站在屋子中间,浑身发抖,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刘水生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只手握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按在她肩头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定住。

  “巧珍,”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嫂子”不是“李巧珍”是“巧珍”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了。

  “你听我说。咱们不是只有死路一条。我可以带着你和孩子走。咱们离开这个地方。去南边,去山里,去一个周德厚找不到的地方。我撑船撑了半辈子,到哪儿都能活。你磨豆腐的手艺,到哪儿都有饭吃。铁柱还小,他长大以后不会记得这里。咱们重新开始——”

  她没说完,刘水生一把把她拽进了怀里。他的胳膊箍着她的背,箍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去。他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自己肩窝里。他感觉到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褂子,烫烫的,湿湿的。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底终于漏出了哭声——不是嚎啕,是闷闷的、压抑的、从一个被这世界压碎了的女人胸腔最深处往外挤的哭声。

  “巧珍,”刘水生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我上次跟你说——我不能为你去死。我说的是实话。我这辈子,怕死怕了一辈子。可是我现在告诉你——我也不走了。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要杀——我帮你杀。”

  他把她的脸从自己肩窝里捧起来,两只粗糙的手掌托着她的脸颊,大拇指把她脸上的泪擦掉,擦了一道又淌下来一道,他就不停地擦,“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那双眼睛。你在渡口站着往河对岸看的时候,那双眼睛是亮的。你在豆腐摊上给人家称豆腐的时候,那双眼睛是亮的。你抱着铁柱哄他睡觉的时候,那双眼睛是亮的。现在那双眼灭了。我想把里头的火重新点起来。哪怕点不着,我陪你一起黑着。”

  李巧珍看着他的眼,她的泪淌得更凶了,但她的嘴唇不再哆嗦了。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攥着他的手站了很久。窗外的河哗哗地响,铁柱在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娘,又安静了。

  李巧珍把孩子放在小床上,拿被子把铁柱裹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铁柱睡得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直起腰,转过身。刘水生站在她身后,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把他半张脸映得亮堂堂的,另半张藏在阴影里。他们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说话。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关于周德厚,关于报仇,关于活路和死路,都说完了。剩下的话不需要用嘴说。

  李巧珍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扣。她的动作不急不缓,一颗一颗地往下解,眼睛始终看着刘水生的脸。这不是上回那种沉静的虔诚,也不是更早那回豁出去的孤注一掷。这是一种“我要把自己整个人给你”的坦然——不是给你一次,是把往后所有本来该慢慢给你的日子,压缩到这一个晚上全给你。刘水生也伸手解自己的褂子,手指头在抖,解了好几回才解开。他把褂子甩在炕沿上,走上前一步,两个人几乎同时伸出手,同时搂住了对方的腰。

  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低下头来接住了。这个吻不是试探,不是轻柔,是把所有没说的话都压进对方嘴里的吻。他的舌头闯进来的时候带着旱烟的辛辣,她的舌尖迎上去带着眼泪的咸涩,两个人搅在一起,牙齿磕着牙齿,嘴唇咬着嘴唇,吻得又深又狠,像是要把对方呼吸都吞进肚子里。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背,从她的背滑到她的臀,十指张开掐着她的臀肉,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按。她的手也从他的腰滑到他的后背,指甲嵌进他肩胛骨下面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子。

  她一边亲他一边扯他的裤带,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从喉咙底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吟。刘水生自己一把扯开了,裤子滑到脚踝,那根肉棒从裤腰里弹出来,硬邦邦地戳在她的小腹上。那东西又粗又长,青筋暴起,龟头涨得发紫发亮,像一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鹅卵石,烫得她浑身一激灵。她低头看了一眼,月光正好照在那上面,亮晶晶的,顶端已经渗出了一点黏黏的前液。她伸手握住了它,那东西在她掌心里一涨一涨地跳,硬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棍。她的手小,一只握不满,手指头圈上去只能箍住大半,从根部慢慢往上捋,捋到顶端的时候拇指绕着龟头打了个圈,那前液就抹了她一手,滑滑腻腻的,像刚磨出来的豆浆。

  刘水生闷哼了一声,腰往前挺了一下,把她推倒在炕上。炕上的褥子还是上回那床,洗得发白了,上面有一块补丁,是她上次来的时候帮他缝的。她的后背贴在那块补丁上,凉席的凉意透过褥子传上来,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把她的褂子和背心一起推到胸口以上,那对奶子弹出来,在油灯光里泛着白白的光。她生过孩子,奶子不算大,但结实饱满,像两只倒扣在胸口的瓷碗,乳头是深褐色的,因为刚才的吻已经硬挺挺地立了起来,像两颗刚从泥里抠出来的田螺。他低下头含住了其中一粒,舌头裹着那点深褐,吮得啧啧地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这个点开始吞进嘴里。

  “水生哥——”她仰着脖子叫了一声,手指头插进他花白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往自己胸口上按。他的头发又粗又硬,扎着她的手心,她不管,只是死死地按着,像是怕他跑了。他的另一只手没闲着,揉着她另一边奶子,手指头粗糙,指节上全是撑船磨出来的老茧,刮过她细嫩的乳肉,每刮一下她就轻轻吸一口气,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轮流含着两边乳头,左边吸了换右边,右边吸了换左边,吸得两边乳头都红红肿肿的,沾满了他的口水,在油灯光里亮晶晶地闪着。

  他的嘴唇从她胸口往下走,亲过她的肋骨,亲过她因为平躺而微微凹陷的小腹,亲过她小腹上那几道银丝般的妊娠纹。他的舌尖在那道剖腹产留下的疤痕上停了一下,轻轻舔了一圈。李巧珍浑身一颤,手指头攥紧了身下的褥子。那是她生铁柱时留下的疤,孙贵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肯亲那个地方,嫌丑。可刘水生亲了,亲得仔仔细细,像在舔一道神圣的印记。

  他的手指头探到了她两腿之间。那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黏黏的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他的手指头沾得湿淋淋的。他那根粗粝的食指在她那道肉缝上来回滑了一下,指腹沾满了滑腻的水光,然后慢慢推了进去。里面又热又紧,皱巴巴的肉壁裹着他的手指不停地收缩,像一张饿极了的小嘴含着不肯松。他把手指弯了弯,指腹刮到前壁上一块微微粗糙的地方,每刮一下她的腰就往上一弹,嘴里漏出一声又长又颤的浪叫。

  “水生哥——你手指头——别停——”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腿不由自主地分得更开了,腰往上挺着,把自己的穴往他手指头上送。他又加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并拢,在她里面慢慢搅着,每搅一下她的腰就往上挺一下,喉咙底溢出来的声音越来越湿,越来越碎。他搅着搅着忽然把手指抽了出来,那两根手指被她的淫水浸得湿淋淋的,在油灯光里泛着亮晶晶的水光,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咸咸的,涩涩的,带着一股女人特有的腥甜。

  “水生哥——进来——”她伸手握住他那根涨得发紫的肉棒,把他往自己身上拉。他扶着那根东西,把龟头顶在她那道湿淋淋的肉缝上,来回磨了两下,每磨一下她的穴口就收缩一下,那两片粉嫩的肉唇就轻轻翻开又合拢,像河蚌吐水。他猛地整根推了进去。

  两个人同时叫出声来。她仰着脖子,嘴大张着,发出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浪叫,那声叫又尖又长,把房顶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把窗外芦苇荡里的水鸟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他闷闷地低吼了一声,手肘撑在她身侧,额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她锁骨上。她的里面又热又紧,裹着他不住地收缩,每收缩一下他就抖一下,那肉棒在她穴里一涨一涨地跳,把她撑得满满当当的。

  他停了几秒让她缓了缓,然后开始动。动的力气很大,每一下都又深又猛,不是温柔地进出,是连根拔起又整根撞进去。每一下抽出来的时候,她那两片肉唇就翻开,带出一圈亮晶晶的淫水;每一下撞进去的时候,她的穴口就猛地收缩,把他整根吞没。炕上的褥子被两个人的汗浸得发潮,床板在他身下吱嘎吱嘎地响得快要散架。她的腿缠在他腰上,脚后跟抵着他的尾椎骨,每一下都把他往自己身上压得更紧,嘴里漏出来的声音又软又碎,“水生哥……再深点……再深……干我……往最里头干……”

  “巧珍——你这穴真紧——夹得我好舒服——”他咬着牙说,把她的腿推高架在自己肩上,让她整个臀部微微离开炕面,然后从上往下狠狠地撞。这个姿势让他进得更深,每一下都顶到她最深处那块痒到骨子里的地方。每撞一下她整个人就往上一窜,头发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嘴里只剩下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她那对奶子随着他的撞击前后乱晃,白花花的晃得他眼晕,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只,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掐着她的乳头往外轻轻扯了一下,她浑身一抖,穴里狠狠绞了他一下,他闷哼了一声,说:“你这娘们,夹死我了。”

  “水生哥——你干死我吧——干死我算了——”她的声音从喉咙底往外挤,眼泪又淌下来了,可这回不是伤心的泪,是被他干得太狠了,身体憋不住往外溢的水。她一边哭一边叫,一边叫一边把腿从他肩上放下来盘上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压得更紧。

  她泄了第一次。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从她体内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的肉棒往下淌,打湿了两个人交合的地方,又顺着他的大腿根淌到褥子上。她整个人弓起来,两条腿夹着他的脖子,嘴里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浪叫,脚趾头蜷曲着,像两只被翻了个儿的甲虫。刘水生没停,趁着她还在痉挛又连顶了十几下,每一下都从她高潮中最敏感的地方刮过,刮得她浑身发抖,刚泄完的里面又绞了起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连续到两次,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那根肉棒在她穴里进进出出的感觉,每一次撞击都让她觉得自己被顶穿了,顶透了,顶到了天上。

  他自己也快到了,最后几下又快又猛,然后猛地抽出来,一只手攥着自己那根涨得发紫的肉棒套弄了几下,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精液射在了她的小腹上,一注接一注,从肚脐射到胸口,灌满了她锁骨中间那处小小的凹陷。那精液又白又稠,顺着她的腰侧往下淌,滴在褥子上,洇湿了一大块。

  他瘫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也大口大口地喘气,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把身下的褥子都浸湿了。她的奶子上还留着他手指头掐出来的红印子,穴口还在轻轻抽搐着,往外吐着刚才被他干出来的淫水。过了片刻,她把他从自己身上轻轻推开,翻身跨到他身上。他那根刚软下去的东西在她手里轻轻捋了几下又精神了,硬邦邦地挺起来,青筋又暴起来了,龟头又涨得发紫发亮。她低头看着它,说:“你这东西,比我磨豆腐的磨杠还硬。”

  刘水生嘿嘿笑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腰。她扶着他慢慢坐下去,让它整根没入自己的身体,然后仰起脖子,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舒的叹息。她开始晃,晃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坐到底,让他顶到她最深处那个痒到骨子里的地方。她骑在他身上,从上往下地坐,每一下都把自己整根吞进去又整根退出来。她的腰肢一起一伏,节奏从慢到快,头发散了,花白的发梢一晃一晃地扫在他脸上。她那对奶子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他伸手去抓,她把他两只手按在枕头两侧,说:“这回让我来。”

  她的两只手按在他胸口上,手指头掐着他胸口的肌肉,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她晃得越来越厉害,声音也越来越碎,从细细的气声变成了一截一截的颤音。他忽然坐起来,两条胳膊箍住她的背,把她箍进怀里。她骑在他身上,腿盘着他的腰,两个人的胸口贴着胸口,她那对奶子压在他的胸口上,被压得扁扁的,乳肉从两个人身体的缝隙里溢出来。心跳隔着两层皮肤咚咚咚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她低头吻他,他也吻她,两个人的舌头缠在一起,互相尝着对方嘴里的味道——她嘴里有眼泪的咸,他嘴里有旱烟的苦。两个人同时到了——她狠狠地绞着他,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浇在他的龟头上,他闷闷地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精液全部灌进了她深处。他射了好多,射的时候他自己都感觉到了——那股热流从根部往上冲,一下一下地涌进她身体里,像是要把攒了半辈子的存货一次性全交出去。

  她趴在他肩头大口喘气,两条腿还在抖。他没有把她放下来,就那么抱着她,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呼出的热气烫得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两个人抱着坐了很久,久到小床上的铁柱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李巧珍从刘水生肩上抬起头,扭头看了一眼铁柱。小家伙把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小腿搭在床沿外面。她轻轻挣开刘水生的怀抱,下炕走过去把铁柱的腿塞回被子里,又把被角掖好。她站在小床边,低头看着孩子的脸——铁柱的睫毛很长,跟他爹一模一样,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转过身,刘水生已经走到她身后,赤条条地站着,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他胸口那道又长又凸的疤上。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回炕边。

  这一次他们不急了。刘水生把她轻轻放倒在炕上,侧身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慢慢地从她的锁骨往下摸,从锁骨摸到胸口,从胸口摸到肋下,从肋下摸到小腹,像是在把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记住。他的手指头粗粝,老茧硬得像砂纸,刮过她细嫩的皮肤,每刮一下她就轻轻抖一下,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摸到她的腿间,手指头探进去,那里还残留着刚才两次灌进去的东西——他自己的精液和她的淫水混在一起,又湿又滑,把她的穴口糊得黏糊糊的。他慢慢地搅着,每搅一下她的腰就往上挺一下,喉咙底溢出细细的哼声。他也学着她的样子,手指头不紧不慢地搅,嘴唇从她的耳垂亲到脖子,从脖子亲到锁骨,从锁骨亲到胸口。他的舌头绕着她的乳头打圈,一边亲一边用手指头在里面搅,搅得她腰晃得越来越厉害,声音也越来越湿,那黏糊糊的液体被他搅得发出噗叽噗叽的水声。

  “水生哥,”她喘着气说,手伸下去握住他那根又硬起来的肉棒,“进来,我还要。”

  他翻身又压了上去。这回他的动作又慢又深,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送进她身体里。她搂着他的脖子,腿盘着他的腰,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鼻尖碰着鼻尖。他每顶一下她就轻轻地“嗯”一声,每一下她的睫毛就颤一下,像是在替他数数。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那层灰烬不知什么时候褪了,换成了一种温热的、软软的亮——不是火,是余烬,不烫人,但能暖很久。

  “巧珍。”他哑着嗓子叫她,每顶一下就叫声她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嗯。”

  “巧珍。”

  “嗯。”

  她伸手摸着他的脸,手指头从他眉毛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下巴,从下巴划到嘴唇。他把她的手指头含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她笑了。那笑很轻很短,只是嘴角往上翘了翘,但那是真笑——今晚第一次,也可能是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他的动作加快了,每一下都刮到她最深处那个痒到骨子里的地方,她的手指头从他嘴唇上滑下来,攥住了他的手腕。她在他身下微微弓起,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然后猛地仰起脖子,一股热流涌出来。他感觉到她绞着他,每一下痉挛都把他的快感往上推,他也跟着到了,闷闷地吼了一声,全部灌了进去。

  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两个人都瘫了,大口喘气,身上全是汗,被褥湿得能拧出水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精液和淫水混在一起的腥甜味。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从急变缓。他伸手搂着她的肩,手指头在她肩头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敲一面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鼓。

  窗外还黑着,但东边山梁上的天已经有了一点点灰蒙蒙的亮意。李巧珍从刘水生胸口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又扭头看了看小床上的铁柱。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蹬了被子,这回连枕头都滚到了地上。她下炕把枕头捡起来垫在铁柱脑袋下面,把被子重新盖好,然后回到炕上,把地上的被子捞起来盖在两个人身上。刘水生把她拉过来,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胳膊上,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天快亮了。”他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嗯。”她闭着眼,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屋外的河哗哗地流着,铁柱在小床上均匀地呼吸着,刘水生的胳膊被她的头枕得发麻但他没有动。她在他的体温和心跳声里慢慢沉了下去,这一回是真正的睡,不是昏迷,不是昏厥,是把自己完完整整交出去的睡。天边那道灰蒙蒙的光越来越亮,从窗户纸里渗进来,把她脸上泪还没干。

  第九章:周德厚害怕了

  李巧珍睁开眼的时候,窗户纸已经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河上的晨雾还没散,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她侧过头,看见刘水生还睡着。他的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粗重而均匀,像一头累极了的牛。她轻轻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拿下来,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

  她坐在炕沿上,把衣裳一件一件穿好。手指头还是有些发软,系扣子的时候系了两回才系对。她站起来拢了拢头发,拿手指头当梳子顺了几下,然后走到小床边。铁柱也醒了,正揉着眼睛,看见她就伸出两只小手要抱。

  “娘。”

  李巧珍把他抱起来,把他的小褂子给他穿好,又蹲下去给他穿鞋。铁柱刚睡醒,身子软塌塌地靠在她肩上,小手揪着她的头发玩。她给他穿好鞋,抱着他走到灶房,从竹篮里拿了一块昨天剩的玉米饼掰成小块喂他。铁柱小口小口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娘,咱回家不?”

  李巧珍没有回答。她把铁柱嘴角的饼渣擦干净,又给他倒了一碗水喂他喝了几口,然后抱着他走回屋里。刘水生还在睡,鼾声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她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铁柱放在炕沿上坐好,自己蹲下来,把散落在炕边的刘水生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搁在枕头旁边。褂子、裤子、那条被她扯断过一次又接上的布裤带。叠好了,她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刘水生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头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她站起来,从灶房的水缸后面摸出那把剔骨刀。刀还是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沾了一点干涸的酱渍。她把报纸打开,刀刃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她把刀别在后腰的裤带上,用褂子下摆盖住,然后把铁柱抱起来。铁柱已经彻底醒了,搂着她的脖子,两条小腿在她腰侧一晃一晃的。

  她抱着铁柱走出木板小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河面上晨雾还没散尽,太阳从东边山梁上冒了个头,把河面染成了一条碎金子的带子。渡口没有人,只有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铁柱扭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刘叔”。声音稚嫩,被河风吹散了。

  李巧珍抱着他上了船。她把船上的缆绳解了,拿起撑篙自己撑。撑篙对她来说太重太长,撑了两下船就在河心打转,她咬着牙把竹篙往河底使劲一插,船终于慢慢往对岸移过去。靠岸的时候她跳下去,把缆绳胡乱拴在桩子上,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渡口那间歪歪扭扭的木板小屋。烟囱还没冒烟。刘水生还在睡。她是故意的。他醒了就会拦她。她不能让他拦。

  回到家,李巧珍把院门推开,把铁柱放在院子里,拿了一个玉米饼掰碎了搁在小板凳上让他自己吃。铁柱坐在小板凳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嘴里嚼着饼渣。李巧珍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扶着他的小肩膀。

  “铁柱,娘出去一趟。”

  “去哪儿?”

  “镇上。”

  “啥时候回来?”

  李巧珍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下。她把铁柱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头划过他的眉毛、鼻梁、脸蛋。他长得太像孙贵了。特别是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信任,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坏人会伤害他。

  “下午就回来。”她说,“你乖乖在家,饿了吃饼。别去河边。”

  铁柱点了点头,又低头去吃饼了。李巧珍站起来,在灶房里拿了一个布包——就是昨晚装刀的那个布包,现在里面没有刀了,她往里面塞了两块干粮和一件干净褂子。她把刀从后腰上抽出来,看了看刀刃上自己的脸,然后重新别回去,用褂子下摆盖严实了。她从后门出去,绕开了渡口。她沿着河堤往下游走,走了三里路,走到下游那个水浅的地方,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踩着冰凉的河水蹚过了河。水没到膝盖,河底的鹅卵石硌得她脚底板生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腿。她蹚过去以后坐在对岸的石头上把鞋穿好,继续往镇上走。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多,卖菜的、卖鸡的、卖竹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把布包挎在胳膊上,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走。她先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一包老鼠药。售货员是个胖大姐,认识她——以前她来买黄豆的时候见过。胖大姐问买老鼠药干啥,她说灶房里有老鼠,胖大姐就没再问了。她把老鼠药用旧报纸包好,塞进布包里。

  然后她去菜市场边上自己的豆腐坊。柴房的门还锁着,她开了锁进去,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了一圈。石磨静静地蹲在屋子中央,磨盘上还残留着上回磨豆浆的印子。案板上的白布叠得整整齐齐。门头上那根红布条还在,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她伸手摸了摸石磨的磨杠,然后转身锁上门走了。

  周德厚家她认识。她站在巷子口往里看,院门紧闭,铁皮包的门板上那两个铜环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她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后门也关着。她把后门的门闩从外面拨了一下——拨不动,从里面插上了。她又走回前门,站在巷子口的电线杆后面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日头越来越高,晒得她额上沁出了汗。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都是些买菜回家的女人,没人注意她。她靠着电线杆,把手伸到后腰上摸了摸刀柄,还在。

  又等了半个时辰,院门开了。周德厚推着自行车从院子里出来,后座上驮着一袋化肥。他今天穿了一件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光的,看起来像是要去镇上开会。他把自行车支在门口,回头锁门。

  李巧珍深吸了一口气,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她把步子放慢,让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跟平时一样。她走到离周德厚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小腹前面,手指头隔着褂子按在刀柄上。那刀柄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周支书。”她叫了一声。

  周德厚回过头,看见是她,脸上浮起那个永远不浓不淡的笑。“弟妹,赶集呢?”

  “不是。”李巧珍说,“来找你的。”

  “哦?”周德厚把自行车支好,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扫,扫过她交叠在小腹前的双手,扫过她胯上微微鼓起来的那一小块——那是刀柄顶起来的。“什么事。”

  “我想了一夜,”李巧珍说,声音平平的,“想通了。你说得对,我一个人斗不过你。我以后都听你的。”

  周德厚看着她。他的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两圈,嘴角的笑纹加深了一点。“这么快就想通了?我还以为得再叫你过来几回。”

  “我想通了。”李巧珍又说了一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得答应我,别动铁柱,也别动水生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周德厚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凸着,眼窝凹着,头发虽然拢过但还是有几缕散在耳边。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小腹前面,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被磨平了棱角的女人。可他想起昨晚她握着刀扑过来的样子,那时候她的手劲跟现在判若两人。

  他笑了一下。“行。那现在过来。”

  “在这儿?”李巧珍抬头看了看巷子口。巷子口有人走过,是个挑着菜担子的老汉,朝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了。

  “进屋。”周德厚把刚锁好的院门重新打开,把自行车推到门里搁在墙边。李巧珍跟着他走进去,跨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院子里还是昨晚的样子。青砖地,三间正房,厢房的门关着。周德厚推开正房的门,把她让进去,然后转身要关门。他的手刚碰到门板,顿住了。昨天晚上也是这样。他领她进门,关门,让她脱衣裳。然后他从她枕头底下翻出了一把能剃汗毛的剔骨刀。他忽然转过身,一只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右手手腕,把她往门板上一推。门板哐的一声合上了。他的脸逼近她的脸,笑容没了,眼睛里那层懒洋洋的东西也褪了,换成了一种审讯式的、冷冰冰的审视。

  “你身上有没有带东西。”他冷声问。

  李巧珍被他按在门板上,后脑勺磕在木板上,但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我没带。”

  周德厚腾出一只手从她肩头往下拍,像搜犯人一样把她的胳膊、腰侧、后背都摸了一遍。摸到后腰的时候他的手指头碰到了那块硬硬的突起。他的脸沉下来,把手伸进她的褂子下摆,从她后腰上拔出了那把剔骨刀。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刀举到她眼前,刀尖离她鼻尖只差两寸。薄刃折射出一线寒光,正好横在她与他之间。

  “这是什么。”

  李巧珍看着那把刀,表情没有变。她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防身用的。”

  “防谁。”

  “防你。”

  他转身去八仙桌边倒茶,屁股刚撅过去,李巧珍的手就摸上了那把刀。刀柄入手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弹起来,刀刃朝那个肥厚的后腰捅过去。这一下是算好了的——算好了他转身的角度,算好了他倒茶的时间,算好了自己胳膊的长度。可周德厚在茶壶的反光里看见了她的动作。他像一头受惊的驴一样往旁边一闪,刀尖划破了他的衬衫后摆,在他腰侧划了一道浅浅的血口子。他反手一把攥住了她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猛地一拽。

  李巧珍的头皮被扯得生疼,脖子仰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但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手指头死死攥着刀柄不放,指节攥得发白,像五根钉子钉在刀柄上。周德厚把她的手腕往八仙桌的桌沿上狠狠一磕。骨头磕在硬木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斧头劈进湿木头里。李巧珍闷哼了一声,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刀从她手里飞出去,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转了两圈滑到了墙角。

  “放你走你不走。”周德厚把她的胳膊反拧到背后,把她整个人按在八仙桌上。她的脸被压在冰冷的桌面上,颧骨磕在木头上,嘴角被扯得歪向一边。她挣扎着用脚去踢他,鞋跟踢在他小腿上,他哼都没哼一声,把她的胳膊拧得更紧了。她听见自己肩膀上的关节咯吱一声响,像一扇生锈的门被硬推开,疼得眼前发白。

  周德厚腾出一只手,从自己腰间抽下皮带。那皮带是牛皮的,宽两指,用了好些年,上面有汗浸出来的暗纹。他把皮带对折了一下,啪的一声响,然后把她的两只手腕反绑在身后。皮带扣是铜的,冰凉地嵌进她细瘦的腕骨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像一条血色的手镯。然后他抓住她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扯。盘扣崩飞了两颗,弹在桌面上又滚到地上,露出里面贴身的白布背心。他又扯了一把,把背心的肩带也扯断了,布料从她胸口滑下去,露出她瘦削的肩膀和那两坨白花花的奶子。那对奶子不大,但结实,乳头是深褐色的,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在空气里微微发颤。

  “给你活路你不走。”周德厚把她的裤子往下拽。裤带崩断了,裤子堆在脚踝上。他把裤子从她脚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把她两条腿掰开。她的腿细,被按在桌沿上掰开的时候,膝盖磕在桌腿上,磕出一块青紫,像一朵紫色的花开在骨头上。她趴在桌面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头,能闻到桌面上陈年的茶渍和烟灰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被无数双手摸过的油腻味。她的手腕被绑在身后,手指头徒劳地攥着又松开,指甲刮着桌面上的木纹,刮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非要找死。”周德厚解开自己的裤子,那根东西已经硬了,弹出来戳在她的大腿根上,半硬着,颜色发暗,龟头还半藏在包皮里。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抹在自己那根东西上,像屠夫给刀抹油。然后他扶着他那根东西对准了她,一挺腰整根捅了进去。

  李巧珍闷哼了一声,额头磕在桌面上。她里面还干着,像一口枯井。被强行撑开的疼从腿间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珠子渗出来,铁锈味弥漫在舌尖上。周德厚开始动,动的力气比昨晚任何一次都大,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她钉在桌子上。八仙桌的桌腿在青砖地上蹭出刺耳的咯吱声,像老鼠在啃棺材板。桌上的茶杯被撞得叮当响,茶水从杯子里荡出来洒了一桌面,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她垂下的头发上。

  “我一会儿就杀了你。”周德厚一边顶一边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她商量一件公事,像在广播里念通知,“杀了你以后我就说——你拿刀来杀我,被我反杀了。正当防卫。镇上派出所的人我都熟,所长跟我喝了多少回酒。你一个卖豆腐的寡妇,谁会替你说话?刘水生?他自己都保不住。”

  李巧珍的脸贴在桌面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淌在木头上,混进了洒出来的茶水里。她能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自己身体里进出,每一下都又狠又准,撞在她最深处那个毫无反应的地方。她的腿在发抖,脚趾头蜷着蹭在青砖地上,手腕被皮带勒得发麻,手指头已经没有知觉了,像十根被冻僵了的树枝。

  周德厚俯下身,把嘴贴在她耳朵上。他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像苍蝇在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情人间在说悄悄话,可说出来的字比刀子还冷。

  “你昨晚要是乖一点,我今天还真打算放你走。可你不识抬举。李巧珍,你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不识抬举。孙贵也是。你们两口子一个德性。”

  他把她的胯骨又抬高了一些,让她臀部翘起来。那两瓣屁股白生生的,在灯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他撞得更深了,每一下都顶到她最里面。他马上就要到了,动作变得又快又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被他撞得整个身子在桌上蹭来蹭去,奶子在桌面上压扁了又弹起来,绑在背后的手指头无力地抓着空气。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铁皮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那声音震天响,像是有人把一整棵大树劈成了两半。铁皮门板上的铜环被踹飞了,弹在院墙上当啷一声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铰链都被踹变了形。周德厚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回过头去看向门口。他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一根麻绳从门口飞了进来,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麻绳的另一端在门口那人手里,那人双手攥着绳子往后猛地一拽——

  周德厚的脖子被勒住,整个人从李巧珍身上被拽了下去,仰面朝天摔在青砖地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像一麻袋粮食从车上掉下来。

  刘水生站在门口。他浑身是汗,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糊在额头上,喘着粗气像一头刚从河里爬上来的水牛。他的眼睛通红,不是哭红的,是怒火烧红的,像两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他手里的麻绳绷得紧紧的,另一端套在周德厚的脖子上,他把绳子在手臂上绕了两圈,咬着牙往后拽。周德厚在地上翻滚着,双手去抓脖子上的绳子,两条腿在青砖地上乱蹬。他的脸从红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猪肝色,眼珠子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鸡。

  他还没从刚才的快感中完全抽离。就在他被拽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射了出来。一股白色的浓精从他还在抽搐的肉棒顶端喷出来,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溅在了李巧珍的胸脯上。白浊的液体顺着她的乳沟往下淌,一注接一注,从胸口流到小腹,又从腰侧淌下来滴在了桌沿上,拉出一道亮晶晶的丝。

  李巧珍趴在八仙桌上,侧着脸,看着周德厚在地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样翻滚。她看见他的脸从紫色变成了青灰色,看见他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像一截刚灌好的腊肠。她看见他的眼珠子里的恐惧——那种恐惧跟昨晚她被他按在炕上时的恐惧一模一样,也许更深。因为昨晚他知道自己不会死,而现在他知道自己会死。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大腿内侧还残留着刚才被强行顶开的疼,胸口那滩恶心的黏液正在慢慢变凉,像一滩刚从螺蛳壳里挑出来的烂肉。

  她看着他,声音沙沙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拽紧。”

  刘水生把绳子在手臂上又绕了一圈,牙关咬得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两块石头。他往后退了两步,把绳子拉得更紧。周德厚的身体弹了几下,手指头在地上乱抓,指甲刮着青砖缝里的泥土,刮出了几道浅浅的指印,像鸡爪子刨过的痕迹。然后他的手指头松开了,两条腿蹬了最后一下,不动了。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渗出来,在青砖地上洇湿了一片。

  刘水生没有松手,又勒了好一会儿,直到李巧珍说“松吧”,他才把绳子松开。绳子从他手里滑到地上,盘成一团,像一条死蛇。绳扣还套在周德厚的脖子上,勒进了他的皮肉里,留下一道紫黑色的淤痕。

  刘水生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抖得拿不住任何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李巧珍身上——她被反绑着双手趴在桌上,赤裸的下半身还在微微发抖,那两瓣屁股上被桌沿硌出了两道红印子。她的胸脯上淌着周德厚临死前射出来的精液,白花花地顺着她的奶子往下流,滴在桌面上,滴在青砖地上。他走过去,手抖着把她手腕上的皮带解开。皮带扣勒出来的红印子嵌在她皮肤里,像一道细细的伤口,像一条被铁链拴过的母狗的脖子。他把皮带扔在地上,铜扣磕在青砖上叮当一声响。然后他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遮住她裸露的胸口。褂子上有他的汗味、烟味、河水味,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我来晚了。”他说,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李巧珍没有回答。她把褂子裹紧了些,蹲下去捡起地上的裤子,背对着刘水生穿好。她的手指头还在发抖,裤腰带系了两回才系上。然后她走到墙角,把掉在地上的剔骨刀捡起来,用褂子下摆把刀柄擦了一遍,别回自己的后腰上。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往外渗尿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燧石。

  “走吧。”她说。

  李巧珍摇了摇头。她把褂子裹紧了些,蹲下去捡起地上的裤子,背对着刘水生穿好。她的手指头还在发抖,裤腰带系了两回才系上。然后她走到墙角,把掉在地上的剔骨刀捡起来

  李巧珍蹲在周德厚的尸体旁边,把他的衣裳扒下来。尸体已经开始发僵,胳膊弯着不容易褪,她拽了两下没拽动,便拿刀把袖管割开了。她把他的中山装、汗衫、裤子、皮带、皮鞋一件一件扔在旁边,堆成一堆。周德厚赤条条地躺在青砖地上,白胖的身子没了衣装的支撑,显得松垮而可怜,肚腩塌向一边,那根曾经作恶的东西如今软塌塌地歪在腿间,像一截退了皮的死蛇。她看着他,没有解恨,也没有恶心,只有一种把该做的事做完的麻木。

  “你抬那头。”她对刘水生说。

  两个人把周德厚的尸体抬到了后院猪圈旁边。猪圈里那头老母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对他们抬进来的东西毫不在意。李巧珍让刘水生把尸体扔进了沤肥的干粪坑里。粪坑很深,尸体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响,溅起一群绿头苍蝇。她把周德厚的衣裳也扔了进去,然后去后院墙角搬石灰。

  周德厚家后院堆着半人高的生石灰,是今年春天修院墙时候剩下的,被雨淋过结了一层硬壳。她拿铁锹把硬壳敲开,露出底下雪白的石灰粉。她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把石灰铲进粪坑里,石灰落在尸体上,遇到粪水里的潮气,嗤嗤地冒着白烟。生石灰烧在皮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刺鼻的气味升腾起来,像是烧焦的头发混着碱味。刘水生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滚着,但没有转开头。李巧珍铲了十几锹,直到尸体被石灰完全盖住,才把铁锹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过不了几天就烧没了。”她说,“这个地方没人会翻。”

  她去灶房打了桶水,把八仙桌上和青砖地上的污迹冲洗干净。血迹不多,周德厚腰上那道伤口很浅,只滴了几滴血在青砖缝里,用水一冲就淡了。她把桌上的茶壶茶杯放回原位,把翻倒的凳子扶正,把周德厚扔在椅子上的烟袋和火柴收起来塞进自己兜里,环顾了一圈屋子——八仙桌,座钟,大衣柜,五斗橱,墙上贴的年画——这间屋子现在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走到院子里,把猪圈旁边的铁锹也冲洗干净放回墙角。然后走到院门口,把那扇被刘水生踹变形的铁皮门合上。门板变了形合不拢,虚虚地掩着,她拿墙角一块砖头把门顶住,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巷子口整了整衣襟。刘水生把自己的褂子披在她肩上,她低头看了看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把最上面一颗扣子系好,遮住了胸口被扯坏的背心。她的头发重新拢过了,脸上用水洗过,只是嘴角还有一块青紫,手腕上那道皮带扣勒出来的红印子被袖子遮住了。

  两个人沿着巷子走到镇子外面,沿着河堤往下游走。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得河面亮堂堂的。谁也没有说话。走到下游水浅的地方,刘水生拉着她蹚过河,河水没过膝盖,把裤腿上沾的石灰粉和泥点子都冲干净了。上了岸,李巧珍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镇子——镇子上空有一缕黑烟升起来,不知道是谁家在烧东西。她没有多看,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渡口的木板小屋门开着,铁柱坐在门槛上啃玉米饼。那块玉米饼已经啃得只剩一小块了,他看见两个人湿淋淋地从河堤上走下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娘”。李巧珍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铁柱的小手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娘,刘叔的船跑了。”

  李巧珍回头看了一眼渡口。那艘船不知道什么时候缆绳松了,正悠悠地往下游漂,已经漂过了河湾,只剩一个黑点在远处的水面上时隐时现。刘水生站在栓船的石墩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断了的缆绳,看着河面上越来越小的船影。他转过头看了李巧珍一眼,把缆绳扔在地上。

  “不要了。”他说,“这河我也不撑了。”

  李巧珍进屋收拾东西。她把铁柱的几件小衣裳卷成一团塞进布包里,把灶台上剩下的两块玉米饼用干净布包好,把水缸后面的那包老鼠药拿出来——搁在灶膛里烧了。她把刘水生那把小刀和没刻完的树皮也塞进了包袱里。然后她站在屋子中间,最后看了一遍这间歪歪扭扭的木板小屋——泥地,歪腿桌子,三条腿凳子,炕上那床被褥还留着昨晚三个人体温的余温。她把被褥叠好,把油灯吹灭,拎着包袱走出小屋。

  刘水生蹲在渡口的石墩旁边,把栓船的铁钩从石缝里撬了出来。那个铁钩是他自己打的,在这块石头上栓了不知多少年,已经锈得跟石头长在了一起。他撬了好几下才撬出来,把铁钩掂在手里看了看,揣进了怀里。

  “走吧。”李巧珍说。

  她抱着铁柱,刘水生挎着包袱,三个人沿着河堤往下游走。铁柱趴在李巧珍肩头上往回看,看着渡口那棵大柳树越来越小,看着那间歪歪扭扭的木板小屋越来越远。他忽然说:“娘,咱不回来了?”

  李巧珍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的下巴搁在自己肩窝里。“不回来了。”

  “去哪儿?”

  “去南边。山里。”她顿了顿,“听说那边有竹子,比咱这儿的杨树还高。”

  铁柱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那咱家呢?”

  李巧珍没有回答。她抱着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的杨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刘水生走在前面,走走停停地等他们娘俩。他的背影宽厚,步伐稳当。他不再是那个在渡口一动不动站了半辈子的摆渡人了,而是一个拖家带口往南走的男人。

  李巧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炊烟已经远远地升起来了,灰白的烟柱在秋风里歪歪斜斜地飘着。那片她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土地上,埋着她的男人,埋着她的仇人,埋着她推了两年磨的豆腐坊,埋着那间让她做了无数次噩梦的砖瓦房。她把那些都留在了身后。她没有带走什么,除了铁柱和腰后那把剔骨刀。

  

  尾声

  五年后。

  山上的春天比山下来得晚。山下的桃花已经谢了,山上的桃花才刚打苞,粉粉的花骨朵缀在枝头上,被山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一群刚学会站的小娃娃。沿着坡往上走,半山腰有一块坪,坪上两间瓦房,泥墙青瓦,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几穗干玉米。房子是刘水生一砖一瓦自己盖的,墙夯得结实,窗户开得大,日头从早起照到傍晚。门前有一块菜地,种着豆角、黄瓜、白菜,地边上蹲着一只黄狗,正把头搁在爪子上打盹。

  屋后有一片竹林,竹子是搬来的第二年种的。刘水生说这儿的竹子长得好,砍下来劈成篾条,编成竹筐竹篮,逢集的时候挑下山去卖,比撑船不差。他去镇上卖竹器的日子,李巧珍就背着女儿去给山下的农家送豆腐。她的手艺在这儿也站住了脚,山下几个村子的人都认她的豆腐——跟当年在镇上一样,豆腐白嫩细密,下锅不散,入口滑润又带着豆香。日子过得不算富,但灶台上有米,炕上有被褥,院里有鸡,门前有狗。

  铁柱已经九岁了,个子窜高了一大截,黑瘦黑瘦的,胳膊腿儿像两根竹竿。他在山下村里的小学念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走三里山路去上学。放学回来把书包往门槛上一扔,先去鸡窝里摸鸡蛋,再去菜地里拔草,干完了活儿才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写作业。他不怎么问他爹的事——五岁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河,记得一艘船,记得一个蹲在渡口抽烟袋的男人。那个男人现在是他爹。他叫他爹叫得顺口,刘水生应得也顺口,好像从来就是这样。

  屋里并排放着两张床。一张大炕上铺着竹席,是刘水生自己编的,席面细密光滑,夏天睡着凉丝丝的。旁边一张小床,是小闺女睡的。小闺女叫刘穗,今年两岁,长得像她娘,圆脸盘,弯眼睛,笑起来嘴边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呼吸均匀而绵长。

  李巧珍坐在炕沿上,拿蒲扇轻轻扇着,给两个孩子赶蚊子。她胖了些,脸上的棱角被日子磨圆了,颧骨不像当年那样凸着,头发还是黑的多白的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一根竹簪子。手腕上当年被皮带扣勒出来的那道疤还在,淡淡的,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刘水生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他把盆搁在炕边,脱了鞋袜把脚泡进去,舒服得叹了口气。他看起来比五年前老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他的身板还是直直的,胳膊上的肌肉还是结实的——劈竹子的活儿不比撑船轻快,手上的老茧比当年更厚了。

  他泡着脚,抬头看李巧珍,发现她正盯着两个孩子发呆,手里的蒲扇不知不觉停了。

  “想啥呢。”他问。

  李巧珍回过神来,把蒲扇又摇了摇。“没想啥。就是看着穗穗,觉得她长得真快。一晃都会叫爹叫娘了。”

  刘水生嗯了一声,拿擦脚布把脚擦干,站起来把水盆端出去倒了。院子里月色很好,照得菜地里的豆角叶子泛着银光,远处山脊的轮廓在夜幕里起伏着,像一头卧着的巨兽的脊梁。他把水盆搁在墙根,把鸡窝的门闩插好,检查了一圈院门。这些事他每晚都做,已经成了习惯。

  他进屋的时候,李巧珍已经把蚊帐放下来了,正侧身躺在炕上,一只手撑着头,拿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把她身子的轮廓勾了一道银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背心,背心下面没有穿内衣,那两坨奶子在薄薄的布料底下沉甸甸地坠着,随她摇扇子的动作轻轻晃。他站在炕边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看一件自己亲手烧出来的瓷器。

  “你看啥。”李巧珍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贴在自己后背上,热辣辣的。

  “看你。”刘水生说。他把褂子脱了,露出那一身被竹篾和船篙磨出来的腱子肉。吹灭了油灯,钻进蚊帐里。黑暗里,他的手从她腰侧伸过去,把她揽过来。她的后背贴在他胸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背心,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心跳。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后脖颈上。她的后脖颈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被他的呼吸拂过,她轻轻缩了一下脖子,没有躲开。

  “你身上有竹子的味道。”她说,声音闷闷的,像从枕头缝里漏出来的。

  “好闻不。”

  “好闻。”

  他的嘴唇沿着她的后脖颈往下走,亲到肩胛骨中间那个浅浅的凹陷。她的皮肤不年轻了,生了穗穗以后也松了些,但在他嘴唇底下还是烫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青石板。他的手指头从她腰侧滑到小腹,隔着背心揉了两下,然后从背心下面探进去,贴着皮肤往上走。她的小腹比五年前圆润了些,摸上去软软的、温温的,像一团发好的面。

  他把她的背心往上推,推到锁骨以上,然后手掌覆上了她的胸口。她那对奶子被他握在掌心里,手指头轻轻揉着顶端那两颗已经硬起来的乳头。那乳头是深褐色的,像两颗刚从泥里抠出来的田螺,在他粗糙的指腹下挺得硬硬的。他揉一下,她就轻轻吸一口气,揉两下,她的呼吸就开始变重,头往后仰靠在他肩窝里,喉咙底溢出一声闷闷的气声,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

  “你这奶子比刚来山上那阵子大了。”他贴着她耳朵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生了穗穗以后胀的。”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喘。

  “好吃不。”

  “啥?”

  “穗穗吃的时候,你疼不疼。”

  “不疼。胀得慌。”她把他的手往下拉了拉,让他揉得更用力些,“你轻点揉,别把奶水揉出来。”

  “揉出来我吃。”他嘿嘿笑了一声,手指头掐着她的乳头轻轻往外扯了一下。她浑身一抖,嘴里漏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浪叫,很轻,很短,像被捂住了嘴的猫叫。她能感觉到他那根东西正顶在自己后腰上,硬邦邦的,烫烫的,像一根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铁棍,随着他揉她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跳着。那根肉棒隔着裤子顶着她,她往后蹭了蹭,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你这娘们,蹭啥。”他咬着牙说。

  “你说蹭啥。”她翻过身来,两条胳膊缠上他的脖子,嘴唇找到他的嘴唇,印上去。这个吻不急,不重,嘴唇贴着嘴唇慢慢研磨,像在品一碗放凉了的米汤。可是品着品着就变了味——他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闯进去,她的舌尖迎上来缠着他的舌,两个人搅在一起,吸得啧啧有声。他的手从她后腰往下滑,滑到她的臀,十指张开掐着她那两瓣屁股肉,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按。她的大腿根顶到了他那根硬邦邦的肉棒,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它在一涨一涨地跳。

  她的手从他后背滑下来,摸到他的裤腰,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你这裤带咋又打了死结。”她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解了好几下才解开。裤带松了,他那根肉棒弹出来戳在她手心里,又粗又硬,青筋暴起,龟头涨得发紫发亮,顶端渗出的前液黏糊糊地沾在她手指头上。她握住它轻轻捋了两下,他闷哼了一声,腰往前挺了一下。

  “你急啥。”她说,手上不紧不慢地捋着,拇指绕着龟头打了个圈,把那层前液抹开了,涂了他一整个龟头。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那只手上——那只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豆渣。这只手推了好几年磨,洗了好几年衣裳,做了好几年豆腐。现在这只手握着他最要命的地方,每一下都捋得他浑身发抖。

  “巧珍。”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上来。”

  她翻身跨到他身上,扶着他那根涨得发紫的肉棒,对准了自己湿漉漉的穴口。她那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竹席都洇湿了一小块。她的腰往下沉了沉,龟头刚进去一个头,她就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浪叫——那声叫又软又糯,像刚从锅里舀出来的米汤,烫嘴,但甜。她停在那里,让他那根东西在自己穴口慢慢地磨,磨一下她的腰就抖一下,磨两下她的穴就收缩一下,磨得他额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巧珍,你他妈的要磨死我。”他咬着牙说,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想把她往下按。她偏不,就那么磨着,低头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水生哥,你急啥。咱有一整夜呢。”她说完这句话,猛地往下一坐,把他整根吞了进去。两个人同时叫出声来。她仰着脖子,嘴大张着,发出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浪叫,那声叫又尖又长,把窗外的蛐蛐都吓得噤了声。他闷闷地低吼了一声,手肘撑在竹席上,额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她锁骨上,顺着她的乳沟往下淌。她的里面又热又紧,裹着他不住地收缩,每收缩一下他就抖一下,像被电打了。

  “你这穴还是那么紧。”他咬着牙说,“生了两个娃了,咋还跟大姑娘似的。”

  “大姑娘的穴你试过?”她一边喘着气一边说,腰已经开始晃了,从上往下狠狠地坐,每一下都整根吞进去又整根退出来。她那对奶子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白花花的晃得他眼晕。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只,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拇指绕着那粒深褐色的乳头快速打着圈。她低下头看着他,嘴唇翕动着漏出越来越碎的声音。

  “没试过。猜的。”他嘿嘿笑了,往上狠狠顶了一下,顶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嘴里漏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浪叫。

  “你轻点——穗穗刚睡着——”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但那巴掌轻得像挠痒。他不但没轻,反而更用力了,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在他身上颠簸,像骑着一匹脱了缰的野马。竹席在他身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混着她喉咙底溢出来的淫叫,混着他粗重的喘息,在这间小小的瓦房里回荡。她扭头看了一眼两张床上的孩子——铁柱抱着枕头睡得正沉,穗穗的小脚丫蹬出了被子外面——然后转回来,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牙齿咬着他肩上的皮肉,把浪叫全压进他皮肤里。

  “没事,都睡着了。”刘水生贴着她耳朵说,然后把她从身上抱起来,翻了个身压在下面。他把她的腿推高了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狠狠地干进去。这个姿势让他进得更深,每一下都顶到她最深处那块痒到骨子里的地方。她的身体被弯成一个弧度,大腿根处的酸胀与深处的酥麻交织在一起,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眼前闪过一片白光。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手指头咬在牙关间,可是那些声音从指缝里往外漏,压都压不住。

  “巧珍——我要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腰上的动作越来越快,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她钉进竹席里。

  “别出来——射在里面——”她松开捂嘴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小臂的皮肉里,嵌出好几道红印子。她感觉到自己里面也开始一阵一阵地痉挛,那股快感从穴口一路窜到小腹,从小腹窜到心口,从心口窜到喉咙,最后变成了一声又尖又长的浪叫——“水生哥——到了——我要到了——”

  她猛地弓起身子,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滚烫的淫水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他被那股热流一激,也到了,死死抓着她的腰,闷闷地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精液全部灌进了她深处。两个人叠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喘气。竹席被汗和淫水浸得发潮,蚊帐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混着竹子的清香,混着窗外山风吹进来的泥土味。

  过了很久,他从她身上翻下来,把被汗浸湿的竹席翻了个面,重新躺下。他把胳膊伸过去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手指头在她腰窝上轻轻地画着圈。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小腹上那滩温热的精液正在慢慢变凉,顺着腰侧往下淌,滴在竹席上。她拿手指头蹭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腥的。”她说。

  “废话。”他说。

  窗外月亮移到了中天,月光洒在屋顶的青瓦上,瓦片泛着灰白的光。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灶膛里火钳上的火星啪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了。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头钻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扣。

  “水生哥。”

  “嗯。”

  “你说咱这日子,还能过多少年。”

  刘水生把她的手攥紧了些。“不知道。能过多少年就过多少年。”

  李巧珍没有说话。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稳得很,一下一下的,跟五年前在渡口小屋里枕着他胳膊睡觉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的心跳声里混着河水的哗哗声,现在混着的是山风穿过竹林的声音。竹叶沙沙地响,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屋顶上流淌。他们顺着这条河漂了五年,漂到了这里。往后还会继续漂下去。不是漂。是过。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把两个孩子过大了,把自己过老了,把那条河和那个渡口和那个死掉的人都过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小床上,穗穗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娘”。李巧珍轻轻把手从刘水生手心里抽出来,下炕走到小床边,把穗穗蹬掉的被子重新盖好,弯下腰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月光照在孩子的小脸上,她的睫毛很长,跟铁柱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巧珍转过身,刘水生正侧身躺在炕上看着她。月光把他们的脸都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谁也没有说话。她也躺回炕上,把头重新枕在他的胳膊上,闭上了眼。明天她还得早起磨豆腐,他还要劈竹子编筐,铁柱要上学,穗穗要喂饭。日子还长。日子很好。

  《河葬》到此全部完结

  这个故事从第一章孙贵溺亡、李巧珍在渡口接过两块红糖糕开始,到此刻山间瓦房里两个人枕着月光入眠为止,跨越了七年时光——从刘水生在渡口撑了半辈子船到一个他亲手搭建的、有女人有孩子的家。

  这是一部关于“渡”的小说。

  刘水生是个摆渡人,但他渡的不只是那条河。他渡了李巧珍从绝望到复仇,渡了铁柱从失去父亲到重新有了父亲,最后也渡了自己——从河边那个一句话不说、蹲在柳树下刻树皮的沉默男人,变成了一个有牵挂、有软肋、有归宿的人。

  李巧珍是这部小说真正的灵魂。她没有文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甚至连愤怒都需要仰仗一个男人的协助才能落地。

  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比一切都硬——她不肯让生活白白碾过去。她在磨道里绕了两年,在仇人的身下忍了屈辱,在河边用一把磨了无数个夜晚的刀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她没有原谅任何人,但她也没有被仇恨吞噬。她杀了周德厚,但她没有让周德厚的死成为自己人生的终点。

  她带着那把剔骨刀走了,刀锋上沾过凶手的指纹,也沾过豆腐的残渣——那是一个女人用尽全力把日子从泥沼里捞出来的证据。

  周德厚是这部小说里最让人不寒而栗的角色。他不是脸谱化的恶霸,他是一个笑眯眯的、说话慢声细气的、永远不浓不淡的村干部。

  他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的暴力,而在于他的笃定——他笃定李巧珍斗不过他,笃定这个村子里没有人能动他。他的笃定几乎是对的。但他低估了一个女人在把恨磨光之后,能用剩下的那点东西做什么。

  关于结局,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不让李巧珍亲自手刃周德厚?

  因为她做不到。这是这部小说最残酷也最诚实的一点——一个常年推磨、洗衣、做豆腐的女人,面对一个身材壮实、双手有力的男人,物理上的悬殊是真实存在的。

  她两次拿刀,两次被反制。这不是懦弱,这是现实。但她的复仇最终还是完成了——不是靠蛮力,而是靠她和刘水生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

  她是策划者,刘水生是执行者。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一根麻绳——勒死了那个试图毁掉他们的人。

  这不是一个人的复仇,是一个家庭的复仇。这是刘水生用撑了半辈子船的手,为他的女人和她死去的男人讨回来的公道。

  而这部小说真正的结局,不是复仇成功,而是五年后的那两间瓦房。

  竹叶沙沙响,两个孩子在月光下熟睡,一男一女在竹席上安静地做爱。这是所有惊涛骇浪之后最朴素的回答——日子过下去了。不是原谅,不是遗忘,是过。把碎了的捡起来拼好继续用,把烂在锅里的肉熬成一锅汤大家一起喝。这是中国人最朴素也最坚韧的生活哲学。

  感谢一路陪伴的读者。

  李巧珍、刘水生、铁柱、穗穗,会在那两间瓦房里继续活下去。

  明天还要磨豆腐。日子还长。日子很好。

  后记

  《河葬》是这个系列的第一部。写完它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后面会有《磨道》《工棚》《换亲》。那时候我只是想写一个女人的复仇故事——一个被命运逼到墙角的农村女人,用一把剔骨刀和一根麻绳,讨回她的公道。

  回头再看,它是四部小说里戏剧冲突最强烈的一部。一条河隔开了生死,一艘渡船连接了复仇与救赎,一个老实巴交的摆渡人成了女人的同谋。

  李巧珍、刘水生、周德厚这三个人物围着一具尸体转,转到最后,尸体变成了肥料,女人和摆渡人漂到了山里的瓦房里,生了孩子,过上了日子。这个结局现在想来有点太圆满了,但当时我写不下去更惨的结局了——李巧珍受了那么多罪,让她赢一回吧。

  李巧珍是我写的第一个女主角。她跟后来的翠兰、周小菊都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孙贵死了,她要报仇;周德厚堵着她,她要反抗;刘水生犹豫了,她自己去磨刀。

  她的主动性是四部小说女主角里最强的。这可能是因为《河葬》本质上是一部复仇剧,复仇剧的主角不能被动,被动就死路一条。相比之下,《磨道》的马大凤是等的,《工棚》的周小菊是熬的,《换亲》的翠兰是从认命到撑的。李巧珍不等、不熬、不认——她只有“干”。这种性格写起来最痛快,也最不真实。现实中像她这样的女人太少了。

  刘水生是四部小说里最“软”的男主角。韩老蔫虽然慢,但硬得很;杨满仓虽然沉沦,但最后挺过来了;福生虽然怂,但一扁担下去打断一条腿。

  刘水生从头到尾都是被李巧珍拽着走的——她说帮我,他帮了;她说你带着孩子走,他走了;她说你去勒死他,他勒了。他不是没有自己的意志,他是把意志全交给她了。

  唯一一次他说“不”是她问他愿不愿意为我去死的时候。他犹豫了。那一段我写得最满意——一个老实人面对“死”这个字时本能的恐惧,比任何英雄主义都更诚实。

  周德厚是四部小说里最纯粹的反派。后来在《磨道》里,反派变成了“自己心里的坎”;在《工棚》里,反派变成了“彼此的亏欠和欲望”;在《换亲》里,反派是王癞子,但他更多是一个工具化的恶人。

  只有周德厚是一个完整的人——他有权力、有手段、有欲望、有恐惧。他在炕上被勒死之前裤裆里渗出来的那股骚臭,是我写的所有死法里最脏的一种,也是最配他的。

  结构上,《河葬》是四部里最紧凑的。从孙贵死,到李巧珍磨刀,到两次刺杀失败,到刘水生勒死周德厚,到逃亡,到尾声——情节像一根绳子,越拉越紧。后来的《磨道》松了,《工棚》散了,《换亲》枝蔓最多。《河葬》没有多余的枝蔓,每一章都在推着情节往前走。这种紧凑让它读起来最“爽”,但也让它缺少了后来几部里那些日常的、温吞的、但更接近生活本来面目的细节。

  情欲描写上,《河葬》是四部里最“功能化”的。李巧珍的每一次性爱都在为复仇服务——跟王石匠是换情报,跟刘水生是换承诺,跟周德厚是设局。这种功能性让这些场面很有张力,但也让它们缺少了《工棚》里那种身体的粗粝感和《换亲》里那种从抗拒到接纳的心理弧线。我现在回头读,会觉得《河葬》里的性爱“太干净了”——不是画面干净,是意图太清晰了。

  它最核心的主题是“债”。刘水生欠孙贵的——孙贵是他摆渡的人,死在河里,他没救起来;李巧珍欠孙贵的——她没来得及挥手;麻三欠孙老栓的——他碰了他媳妇;秀云欠麻三的——她替他还债。所有人物都在还债,还到最后,周德厚死了,麻三瘫了,李巧珍和刘水生在山上瓦房里重新开始。这个“还债”的主题后来在《磨道》里被发扬光大了——韩老蔫欠他哥一条命,用一辈子的承诺去还。《工棚》里反而没有这么明确的债,更多的是“扯平”。《换亲》里则变成了“被欠的人原谅了欠的人”。这么看,《河葬》给整个系列定了一个基调——人活着就是在欠和还之间来回。

  现在回头读《河葬》,我能看到很多不足。李巧珍的形象有些单薄——除了复仇,她几乎没有其他欲望和弱点。她的母性只是在尾声里抱了抱孩子,前面的紧张情节里很少顾到。河葬的意象有些过于直白——河就是生死之界,渡就是救赎之路,太清晰了。清晰不是不好,但少了后来几部那种日常细节里自然生长出来的隐喻感。

  但它有一样东西是后来几部都没能超过的——那股子“烈”。李巧珍蹲在院子里磨刀的样子,她拿刀扎向周德厚又被反制的样子,刘水生从门口甩出麻绳套住周德厚脖子的样子——这些画面有原始的力量,是后来的日常叙事里很难再出现的。也许是因为复仇本身就比过日子更有戏剧性。也许是因为我写第一部时还有一股初生牛犊的莽劲,敢把场面往极致里推。

  作为系列的第一部,它是地基。没有《河葬》的“烈”,就没有《磨道》的“沉”,没有《磨道》的“沉”,就没有《工棚》的“涩”,没有《工棚》的“涩”,就没有《换亲》的“韧”。它们是一棵树上长出来的四根枝丫,朝向不同的方向,但根在同一个地方——都是被日子碾过去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不认命。李巧珍不认命的方式是复仇,韩老蔫不认命的方式是信守,杨满仓和周小菊不认命的方式是扯平以后继续过日子,翠兰不认命的方式是从“被换来的东西”活成“当家的女人”。

  如果有读者刚看完《河葬》觉得太烈、太戏剧化,我会建议去看看《磨道》和《换亲》——它们更慢,更日常,更接近生活的本来面目。如果觉得《磨道》太慢,那就回来看《河葬》——它快,狠,不给喘息。四部小说各有各的读者,也各有各的命。它们不需要一样。它们只需要都是诚实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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